毋庸置疑，德国人严谨缜密的形象早已家喻户晓。这一严谨作风体现在手工业制造、技术或秩序等各个领域——此间，德国人反思自己的当代史也可冠以“严谨”两字。

是否真有与众不同的德国式严谨作风存在，我们暂且不论。但毫无疑问，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德国社会一直积极踊跃地展开讨论，反省历史。在这期间，研究德国的专制统治（即纳粹党和德国统一社会党），已经成为德国人历史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

反省纳粹史的过程——在否认和正视历史之间徘徊

反省历史的道路绝不是一帆风顺的。战后，人们一度保持缄默，绝口不提过去。这是因为德国在战争中所犯下的罪行太骇人听闻，而由此给人带来的苦难也是前所未有的。即使在东德，清算纳粹史的进程也非常迟缓——尽管它为自己炮制出反纳粹的神话。不容忘却的是，两个德国当时均处于冷战时期，因此双方企图利用历史回忆来达到攻击对方政治体制的目的。

直到上世纪70年代，至少在西德，对纳粹罪行的讨论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这一局面的改观主要归功于民间团体的不懈努力。民间的努力最终对西德上层的政治决策产生了决定性影响。

东德的历史——专制统治的历史

滞后清算纳粹史的教训使得德国在1989/90年两德统一后明显加快了清算德国统一社会党的专制制度的步伐。清算德国统一社会党罪行的速度不仅快，而且也更深入。当年因滞后清算造成重大失误，如今无论如何不能再重演。

清算速度的加快也同样归功于民间社会团体的努力，例如，民间团体在当年德国统一社会党统治地区建起了纪念馆和陈列馆。清算速度加快的其他原因可从当时的历史背景中找寻：二战后，德国面临这场由自己一手造成的全球性浩劫，当时至关重要的是求得生存，展望未来。然而，在行将结束的二十世纪，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公众已经积累了反省历史的经验，例如从不同的视角和用自我批判的方法去审视历史。另一方面——这一点也不容忽视——两德统一后，随着反省历史工作的展开，东西部之间一些传统的意识形态上的矛盾已经呼之欲出，正如目前“东德佬和西德佬”之间的对立。

如何反思东德历史，如何评价它，过去一直是个争议的话题，直到目前，人们还为此争论不休。很多矛盾和冲突显而易见，其中一些将在本文中提到。

德国统一社会党专制同纳粹党专制的比较

早在德国统一社会党下台之初的几年里，人们要求将德国两种专制制度进行比较的呼声就十分强烈。“比较”一词在很多地方都被简单地理解为“等同”。淡化纳粹罪行，减轻东德政权触犯人权罪行的种种指责随处可闻。有时甚至一度出现将专制统治按情节轻重划分等级的状况。同时经历了双重专制的纪念场所一度更是成了争论的焦点：如萨克森豪森和布痕瓦尔德的纳粹集中营在二战后曾被苏联用作特殊营地。在对两种专制制度进行比较时，经常出现不光彩的相互指责现象，例如在讨论时，把注意力放在死者人数的统计数上，而不去研究专制制度本身。若想用批判的眼光研究不同的专制体制，就必须弄清以下情况：承认各个专制制度造成的灾难，明确历史的责任，客观地分析问题。这一切，不仅在过去，即使是现在也都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轻易学会的

。 评价德国专制体制下的日常生活

评价东德的日常生活状况是另一个引起争议的话题。人们研究纳粹时代的生活时，大体上持批判的态度，但在描述东德的生活状况时，手法往往比较柔和，态度往往有所保留。时下的观点和评价并非没有道理。人们常常把东德的日常生活描绘成专制制度下的真空地带，一个由家庭、工作和业余时间构成的和谐空间。而德国统一社会党和国家安全局却显得并不重要，被排除在外。甚至连计划经济体制造成的物资紧缺，也成了人们怀旧的美好回忆。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东德人都直接感受到德国统一社会党的压制，并且有时会宣称，自己曾生活在没有专制的环境里。毫无疑问，即使在专制体制下也有正常的生活秩序，日子还要过下去。然而，实际上这种生活也是专制统治的一部分——近年来，人们渐渐地意识到这一点。

东德国家安全局的作用

东德国家安全局，即德国统一社会党的秘密警察的所作所为常见诸媒体报端。前东德国家安全局官员时不时会有惊人之举，发表声明引起公众关注。他们试图证明东德国家安全局只是与别国一样的普通的秘密调查机构，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神秘反常。但目前公布的安全机关的档案文件证明，触犯人权及相关法律是他们工作的核心，是家常便饭的事。面对质疑，他们或矢口否认，或含糊其辞。这些人有备而来，抱着以上目的参加公众活动，最终只能遭致骂名，被人唾弃。这些举动也许只影响到与政治相关的领域。我们也不应忽视，一些前东德国家安全局职员积极参与纪念馆和学校的反省历史活动，他们的种种努力值得肯定。要强调的是，我们必须不断反省历史，保持警醒，唯有这样才能防止历史被歪曲或被作为政治工具使用。

欧洲视角下的德国历史

这里提到的关于反省文化的争论在德国有着特殊的意义。这是因为德国两度经历专制统治，并有两个德国并存的特殊的历史背景。

同时，也应该从整个欧洲视角去看问题，这才有说服力。两次专制统治虽然发生在一个国家，但与整个欧洲息息相关。

自从2004年欧盟东扩以来，欧洲的历史平台发生了明显改变。正当对纳粹统治的讨论似乎取得历史性的一致时，有关共产党专制统治的争论开始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东欧和西欧的两种不同的历史观直接发生碰撞，各自力争扩大自己的影响，引发了欧洲人自我意识结构的变化。其中的内容和表现同我们讨论整个德国专制体制时获得的认识大致相似：不信任新成员，担心失去影响力，谴责淡化或夸大罪行，警告不要修改已有的历史评价，以及与此有关的要求迅速结束清算历史的心态。

同德国一样，在欧洲也存在相同问题：如何平衡不同的专制体制（我们不要忘记弗朗哥、萨拉萨和帕帕多普罗斯的专制统治），如何使之融入全局而达成共识。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早已迫在眉睫。德国统一后两种不同观点的接近、接触并相互容忍或许会对整个欧洲讨论专制统治有所启发，有所触动。同样重要的是，民众的社会觉悟，将注意力转向人权问题将有助于废除划分政治阵营的僵化套路，并为提出新问题开辟更广阔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