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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翻譯
我如何翻譯莫言

鄉村生活把莫言和她的德文譯者馬丁娜•哈塞聯繫在了一起
鄉村生活把莫言和她的德文譯者馬丁娜•哈塞聯繫在了一起 | Photo: Private

     一位新出爐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譯者,有一個顯著的特徵:沒時間。耗費時間的事情統統擱置一旁,除埋頭翻譯之外別無其他。

作者: 馬丁娜•哈塞(Martina Hasse)

     莫言獲獎是一件大事,我由衷地爲他高興。從任何方面來講他都是當之無愧的諾獎得主。當然作爲莫言作品的譯者,我也深感榮幸。

     莫言的文學是世界文學。他本人曾撰文談及在他看來一部優秀作品應當具有的特點:

     “好的長篇應該是‘衆聲喧嘩’,應該是多義多解,很多情況下應該與作家的主觀意圖背道而馳。在善與惡之間,美與醜之間,愛與恨之間,應該有一個模糊地帶, 而這裡也許正是小說家施展才華的廣闊天地。具有密度的長篇小說,應該是可以被一代代人誤讀的小說。這裡的誤讀當然是針對著作家的主觀意圖而言。文學的魅 力,就在於它能被誤讀。偉大的長篇小說,它應該是鯨魚,在深海裡,孤獨地遨遊著……(讀者)願意看就看,不願意看就不看。”(《生死疲勞》後記)

     莫言的獲獎將把整個中國的文學事業向前推進,對於中國文學在德國的接受來說也是一件好事。迄今爲止中國文學在德國的影響力遠遠不及在法國等國家。

     中文版《生死疲勞》出版的時候,我結識了莫言。當時是2007年,距離張藝謀執導、鞏俐主演、莫言編劇的影片《紅高粱》的首映整整二十年時間。2006年 夏,我們曾興致勃勃地設想以此二十周年紀念爲契機,邀請莫言來漢堡參加“中國時代”的活動。在張藝謀拍攝的《紅高粱》中,莫言筆下那種魔幻般的色彩張力以 視覺的形式得以展現。

     那時莫言的新作《生死疲勞》剛剛出版。或許是因爲萌生了邀他來訪的念頭,所以我迫不及待地讀完了這部小說,又或者是因爲我讀完了他的新書,所以想邀請他來 德國訪問,我記得不那麽確切了。無論如何,這部作品從一開始便俘獲了我——我是相信有輪迴、定數這回事的。當時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我喜歡這本書,我要 把它翻譯。而遺憾的是,莫言2006年的漢堡之行未能如願,但兩年後他終於有機會造訪漢堡。我在德國介紹了《生死疲勞》,並向出版社毛遂自薦,承擔了這部 作品的翻譯任務。在此之後我們又陸續合作出版了德文版的《檀香刑》和《蛙》。

     翻譯莫言作品對於文學翻譯者來說是一種真正的愉悅,因爲在翻譯過程中你可以隨著書中的情節一起激動,一起歡笑和哭泣。而翻譯《蛙》這樣一部五十萬字的鴻篇 巨制,其間所體會到的愉悅無疑是不可估量的。同樣驚人的是,莫言僅用了一個月時間便創作完成了這部小說,我則花了一年多的時間來翻譯。

     莫言和我都與鄉村有著割不斷的聯繫。我在克羅彭堡的鄉間地區出生和長大,在那片北德平原上,人們習慣講方言土語,在過去幾乎所有人口都是農民,每家每戶都 有一大群孩子。高密則是莫言魂牽夢繞的地方,他的作品反映了中國北部山東省高密縣的農村生活,那裡在歷史上是德國的租借地膠州灣。自大學時代起,我先後在 漢堡等地生活;莫言則在北京定居。

     在翻譯《生死疲勞》時,爲了搜尋與原文準確對應的德語概念,我做了大量調研。爲了確保原作到德文的轉換準確無誤,譯者往往需要諮詢專業人士。如果文學翻譯者也能像作者一樣在書中致謝該多好,那樣的話,我一定會提及許多人的名字。

     翻譯《生死疲勞》這本書時,漢堡的德國全球與區域研究所(GIGA)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爲我提供了文革時期的特殊參考資料,政治運動口號集,以及以過去 或現在廣爲流行的政治隱語爲內容的資料彙編。來自德國聯邦國防軍和空軍部隊——其中德國空軍在《蛙》的翻譯過程中也爲我提供了幫助——以及漢堡多家武器行 的專家與我討論了關於武器裝備、軍銜以及歷史上出現過的各種型號手槍的細節。

     農耕方面涉及到的專業知識包括:田埂、地壟、犁地、耙地、播種;村子、農舍、廢水、引渠;喂牲口、種果樹、種地;牲畜飼養方面有役畜、套輓具、各種車輛, 比如單軸車——中國式的獨輪手推車,最初的機動犁,以及農業機械方面的其他技術革新;作爲役畜使用的牛、公牛、驢、騾、馬;養豬和其他養殖方面涉及到閹牲 口、育種等等。凡是遇到類似需要討論的問題,我都會向在克勞彭堡從醫或務農的昔日同學請教,或者向出售蔬菜給我的漢堡郊外的有機農場主諮詢,或者詢問克勞 彭堡鄉野博物館的專家;關於牲口飼養方面的問題,一個專業的驢子配種場爲我提供了熱心幫助;駕馭單駕馬車也是很有益的經驗;我向農民們討教養豬知識,並通 過訪問寵物豬飼養者的博客和這些人取得了聯繫,從而瞭解到了許多有關豬的生活習性和心理方面的知識。關於過去時代農業機械的技術細節,一位工程師朋友—— 他同時也是一名裝配鉗工和鄉野博物館的科學部主管——爲我提供了有益的幫助。

     莫言獲獎讓我不由聯想到他在長篇新作《蛙》中所寫到的那位空軍飛行員——飛行員在中國被視爲理想職業的象徵。而身爲諾獎得主的莫言,如今卻讓小說《蛙》中的這位飛行員相形之下黯然失色!

     《生死疲勞》中的主人公金鳳和抗美,以及《蛙》的主人公陳眉,這些漂亮的長腿姑娘如果聽到莫言獲獎的消息,也一定會睜開雙眼吧!

     我在設想這樣一幅畫面:在剛剛再度落下帷幕的高密縣“紅高粱”文化藝術節上,噴氣式飛機在高密上空盤旋翻飛,蔚藍的天空上留下一行白雲寫就的字體——“熱烈慶祝高密縣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在《蛙》一書中,父親蝌蚪對飛行員讚不絕口:

     “父親端起一杯酒,咕咚幹了,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說,飛行員,是人中龍鳳,當年你姑奶奶找那個男的,王小倜,站著像一棵青松,坐著如一口銅鍾,走起路來 虎虎生風……那小子,如果不是一時糊塗飛去了台灣,現在,空軍司令沒准就是他了……”而對於一位諾貝爾文學獎的獲得者,父親又會怎樣大加褒獎!

     我能回想起2008年莫言來訪,坐在我家餐桌旁的情形。當我們起身出發時,家裡那隻老牧羊犬也直起身子:它想和我們一起出門。於是我們將這位年邁的“女 士”抬進車裡。我們迎著風,向著易北河的方向一路疾馳。不用說,後備箱裡自然帶了燒酒——中國北方漢子到德國北方佬的家裡做客,濃烈的穀酒當然必不可少。 我們家的狗雖然不是純種的德國黑背,卻是一隻“德國白狼犬”,它渾身雪白,勇敢又機靈。

     布蒂和莫言一見如故,甚是投緣。小說《生死疲勞》裡的那隻德國牧羊犬也對自己的德國血統引以爲豪:

     “咱家是一條生龍活虎的、繼承了本地大白狗與德國黑背狼犬優良基因的猛犬,高密縣的狗王。”

     漢堡城外,威德爾,霍爾斯特——我們驅車在北德地區盡情兜風。我們的車穿過阿特蘭,徜徉在歐洲最大的果園裡。但我們開的並不是《生死疲勞》裡緩緩停在西門家大院門口的那輛熠熠閃亮的奧迪,而是一輛小得不能再小的歐寶,它也不是銀白色,而是金屬綠。

     在霍爾斯特,我們給豬刷鬃毛,還享用了有機農產品。當地農民沙爾默向我們介紹說:“我家裡也有一位中國兒媳!幾年前一個中國代表團來我們農莊參觀考察,學 習有機生態農業的先進經驗。我們這個有著上百年歷史的農莊現在屬於集體共有,幾乎可以稱作‘公社’……”當我把“公社”一詞翻譯給莫言聽時,他嘴巴微張, 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美不勝收的農莊,一碧萬頃的田野,樹上果實累累,牆上裝著供奶牛們蹭癢用的輪刷,在沙爾默一家終老田莊的門前,一片花海正散發芬芳。這是一趟十分盡興的郊 遊。在霍爾斯特,剛剛讀過《生死疲勞》的我不由得對書中主人公金龍用來喂豬的酒糟飼料的成分産生了濃厚興趣,讓我感興趣的還有若干綠色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