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捷徑:
直接前往內容(Alt 1)直接前往次目錄(Alt 3)直接前往總目錄(Alt 2)

焦點:公共空間
小鎮上的公共交往

臨渙茶館
臨渙茶館 | 版權: 趙亮,圖片由微圖提供

通過對自己故鄉­——上海市郊崇明島上廟鎮的觀察,作者維舟談中國鄉土活躍的公共交往。

作者: 維舟

  長久以來,在我的記憶中,老家一直延續著農業時代的生活節奏:菜場的早市每天5點開始,為了適應這種鄉村生活的時間安排,鎮上超市營業時間也從早晨6點到下午5點;菜場幾乎是人們公共活動的中心,有時熟人在那裡相遇後能站在喧鬧的人群中聊上很久。午前市場消散之後,人們便回到家裡。夜間則尤其冷清,日落後小鎮的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

變化:一種新的生活方式

  這幾年來每次回鄉,我逐漸注意到在這種看似穩定不變的鄉村生活結構中,開始出現了一個新的變化:人們開始更樂於利用新出現的公共空間來進行日常接觸。這一變化始於兩年前鎮上“文化活動中心”及其附屬廣場的落成。

  這個活動中心為人們的相互交往提供了便利,只要喜歡,他們可以來這裡下棋、看電影、健身、打羽毛球,這個寬廣的場地也受到玩輪滑的孩子們的鍾愛。每到黃昏更是熱鬧,因為總會有不少人來這裡散步,有跳廣場舞的、也有專門來看別人跳舞的。在有專場文藝匯演的日子裡,廣場上總是擠滿了人,許多人是從家裡帶了小板凳或折疊椅來的。節目通常是各鄉鎮的巡迴演出,多是舞蹈、流行歌曲或小品,似乎不論什麼節目,台下的人們都十分專注——自然,更切近他們生活感受的滬劇與崇明方言小品,看得出來是他們尤其鍾愛的。聽說此前寶山區滬劇團曾來表演,且大受歡迎,四鄉八裡來圍觀的人很多。

  來的人多了,帶動起來的人氣又吸引更多的人,因此“到廣場去”漸漸變成了許多人的日常生活習慣,甚至成為時髦的新生活方式。每逢廣場上活動多的時候,人們往往要到夜間9時許才漸漸散去,這又鼓勵了鎮上的許多店鋪營業到更晚。有些小餐館甚至到深夜10點多還有人在聚談,這正是因為越來越多的人慣於在家門之外與人交往,就像我媽說的,“否則這些餐館辦給誰吃?”

公共活動的興衰

  在1980年代,村裡人公共活動的中心是社場,但那是收割打穀的時候才聚齊的特定場所;鎮上原也有一家茶館,還曾開辦過電影院和錄影廳,然而它們都隨著人們生活的改善和家庭影像設備的普及而早已歇業。除了必不可少的趕集之外,近十幾年來村鎮上人們唯一活躍的公共活動形式竟然是打麻將。

  學者彭一剛曾在《傳統村鎮聚落景觀分析》(1992)一書中說,傳統中國村鎮中,“公共性交往活動並不受到人們的重視,反映在聚落形態中,有相當多的村鎮根本沒有可供人們進行公共活動的廣場”,他認為,“與歐洲的情況大不相同,屬於內向型的中國人所主要關心的則是自己的家園”。的確,以往村鎮上的許多活動,即便具有公共交往的性質,也常常都是在私人領域中進行的。居民的家宅可能會臨時充當餐館、論壇、活動室,甚至影劇院——村裡最早沒幾戶人家有電視機,那時村裡不少人都會去別人家院子裡看電視。在那時,“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的邊界並不清晰,而是相當模糊甚至交疊。

  另一方面,在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推廣之後,村裡原本僅有的公共生活也解體了,象徵著集體勞動、存放著收割機等集體財產的社場,已在1990年代傾圮,最後夷為平地。正如社會學家曹錦清所說,到2000年前後,中國農村實際上處於一種“無公共事務”的狀態。與其說人們沒有公共交往的需求,倒不如說是因為沒有什麼能推動形成一種活躍的公共生活,更缺少一個場所可以容納這種日常接觸。

可能的未來?

  因此,新的文化活動中心和廣場的出現,可說是具有特殊意味的新事物。它賦予小鎮及鄰近村莊的生活了一個“結點”,使人們的社會交往走向結構化。借用德國社會學家格奧爾格·齊美爾(Georg Simmel)著名的觀點,這樣一個場所將在人們的互動中充當至關重要的、具有社會意義的樞紐。不誇張地說,它的空間設置本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人們的日常活動、交友和社區內組織形成的模式。顯然,在沒有廣場的情況下,廣場舞和許多文娛活動、社會接觸都會變得不可能。

  在以往的認識中,“公共空間”通常被默認為是內嵌在城市生活結構中的,例如咖啡館、劇場、論壇……而這些很少在鄉村社會中出現,似乎村鎮中的人們都是在熟人的眼皮底下過著沉悶的生活,也很少有機會參與公共生活。但至少,在眼下中國的城鎮化浪潮中,隨著一系列新公共空間的建立,我們看到了一種全新的可能,那促使人們更多走出家門,到公共場所中去感受新的生活方式。

  在我家鄉——上海市郊崇明島上廟鎮的這一幕,從大處來說,或許正是中國的村鎮在生活節奏上逐漸脫離鄉村而向城市靠攏的縮影,也意味著草根的中國社會也被啟動起來積極去擁抱公共生活,那不再只是節假日期間的特殊經歷,而正成為一種生活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