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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社會學家烏爾裏希•貝克
《德國的歐洲》中文版發行

烏爾裏希•貝克
烏爾裏希•貝克 | © 烏爾裏希•貝克

早在1953年,湯瑪斯•曼(Thomas Mann)就已經在他著名的漢堡演說中警告過德國人,切勿在某個時候再次萌生“德國的歐洲”的野心。剛剛離世的社會學家烏爾裡希•貝克(Ulrich Beck)看來,在這次歐元危機中,這一擔憂成為了現實。

作者: 袁傑

默克爾女士以壓倒性的優勢贏得了2013年德國聯邦議會大選。赫爾伯特•普朗特爾(Heribert Prantl)在«南德意志報»(2013年9月23日第4版)上評論道:“不管接下來會如何發展,這次選舉使默克爾的任期成了一個她的時代 ——默克爾主義是一種強權政治,但人們卻察覺不到其強勢。”您對此是否贊同?

我同意這一評價。默克爾成功地讓自己扮演成“民族之母”,同時又以“鄰家好人”的姿態出現。一種強權政治的策略表現得就是要人們看不到它的強勢。而這恰恰就是權力的藝術:製造權力的同時也使它隱形。另外,我改造的新詞“默基亞維利”(Merkiavell)——馬基亞維利 (Machiavelli)和默克爾(Merkel)兩個姓氏的組合——在德國更多被視作是對默克爾女士的辱罵。而我去年在佛羅倫斯,馬基亞維利的故鄉,做了一場關於《德國的歐洲》的報告,在那裡我得知,我的“默基亞維利”一詞甚至被當成是對馬基亞維利的冒犯! 

2013年德國聯邦議會選舉後,基民盟、基社盟和社民黨組成了一個大聯合政府。您認為這個大聯合政府在任期內會推行哪種歐元政策?

令人驚訝的是,人們在這份非常詳細的聯合執政協議中很少能找到關於這個問題的說明。不過,這又一次符合了“默基亞維利”,因為公開宣告其緊縮政策的轉變,的確可能會被視作為失敗或是承認錯誤。但實際上的確已經顯露出一種轉變,舉例來說,在默克爾幾週前訪問希臘期間,就相當明顯地稱讚了希臘政治的成就,並在此之際也——與她此前的行為相反——許諾會鬆動她嚴格的緊縮政策,或者增加補充條約。這裡也明顯地表現出默基亞維利緊縮政策的轉變是如何不動聲色地得以實現並被兜售的:默基亞維利誇獎了希臘的成功,之後也許還會讚賞葡萄牙、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國家的緊縮政策,當然也以此吹捧了自己。 

克里米亞危機讓全世界都緊張不安。默克爾女士素來躊躇不定,小心謹慎,這一次對普京卻表現出強硬姿態,並威脅要實施經濟制裁。她有沒有把這種立場納入其至今“德國的歐洲”這種“默基亞維利主義的權力算計”之中?

日益惡化的克里米亞危機再一次證明:歐洲是一個“移動中的目標”。昨天緊縮政策還處於中心位置,今天歐洲政治的重心就全部轉向到:歐盟(當然還有北約和美國)如何才能應對核大國俄羅斯的威脅。 (尚未度過的)經濟危機已經轉變成帶有國際和軍事意義的政治危機了。這給德國在歐洲的角色帶來了很大的影響。自柏林牆倒塌之後,德國就非常小心,盡量避免在外交事務上和莫斯科發生任何衝突。首先, 這有經濟上的原因: 德國要進一步發展其與俄國業已存在的重要貿易關係。在傳統上, 德國也一直嘗試和莫斯科進行對話外交,以此來平衡德國對美國的依賴性。雙方都把這種“特別的關係”看作是一個正和博弈來實施,主要因為經濟利益,但同時德國也為了能有更大的外交周旋的空間。此外,這也是從施羅德總理開始的德國政府把德國的利益和歐洲的繁榮區分開來的原因。

  這種形式的“東方政策”正發生著根本上的改變。默克爾譴責俄羅斯在與烏克蘭的衝突中又退回到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她甚至說,假如俄羅斯繼續入侵,那麼“我們,這些鄰居,會將此看作是對我們的威脅”, 並且做出“相應的回答”。 

  事實上, 歐洲正在出現一場新的衝突。這是兩個世紀對民族概念理解的衝突。一方面是普京推行的二十世紀種族民族主義, 其信條是:“俄羅斯人住在哪裡,俄羅斯就在哪裡!”;另一方面是持世界主義觀的民族對自身在二十一世紀所處地位的認識,他們對內接受宗教、種族和超越國界的多元化,這當然不無難度;對外並不像舊民族主義那樣固守“獨立宣言”,而是堅持“相互依存宣言”。這兩種民族觀的衝突長期以來隱藏於歐洲。現今在烏克蘭危機時公開爆發出來。

  持種族觀的民族押寶在軍事武器上(以在克里米亞“行駛中的坦克”為標誌);而持世界主義觀的民族則擁有“財經武器”——凍結帳戶,禁止入境,撤回投資,實行貿易制裁等等。但把相互依存作為製裁槓桿卻是一把雙刃刀,因為這也會傷害到那些依靠俄羅斯供氣等項目的國家。這裡一個有趣的問題是:面對俄羅斯的威脅,歐盟能重新團結到何種程度?對這個問題的測試可以總結成如下問題:也許今後數日內就會實施對俄羅斯的經濟制裁,這對每個歐洲國家來說都會帶來非常不同的反作用,通過團結一致的“共同”應對將在多大程度上補償制裁帶來的損失?

  儘管如此,事實上默基亞維利有了一張新面孔:後蘇聯時期的國家和公民,其中當然也包括原民主德國公民默克爾,對蘇聯的威脅早已習以為常。普京將會巧妙地利用這些回憶,製造東西歐國家內部和之間的分裂,而轉變了的默克爾也一定會進行回擊。

您是否擔心歐洲議會2014年選舉後會出現右傾化?

右傾化正在顯現出來。連德國聯邦憲法法院也已經降低甚至取消了政黨進入歐洲議會的最低門檻,以此方式引入了歐洲議會的一種“巴爾乾化”。這就是說,特別會出現下列那種自相矛盾的情況:來自各歐盟成員國的許多政黨有著各種各樣的訴求,他們湧入歐盟議會,但目的卻是要削弱或動搖歐盟及其議會。這會給“聲部”頗多的歐洲政治帶來什麼樣後果,現在還無法預見。儘管如此, 我也不全持悲觀的態度。今年5月, 公民們將是第一次被呼籲對歐洲的未來進行選擇:我們想要哪一種歐洲?自里斯本條約生效後,整個危機期間公民們從來都沒有機會參與到對歐盟未來的民主決策過程中來。而這一次,各種各樣的委員會主席候選人們聚集起來,他們提供了各種各樣的歐洲模式以供選擇。這是一個政治上質的飛躍。因為我們將要在同一個時間內在全歐洲用不同的語言討論同一個主題——討論人選及其政綱。

2014年5月歐洲議會選舉後,歐洲的勢力分佈圖將會發生什麼變化? 

上面已提到,在歐盟歷史上將第一次用民主方式選出歐盟委員會主席。這無疑將提高歐盟相對於民族國家政府的地位。在歐洲議會內將極有可能形成兩個大小幾乎相同的陣營:一個是保守黨陣營,它們可能不得不把較多的選票讓給反歐小團體;另一個是由社民黨、綠黨和自民黨組成的陣營,其共同點是致力於擴建歐盟組織機構來規范金融市場等。但如何用這種權力結構來推行歐盟的政策,以及我們必然會取得哪些成就以及發生哪些衝突, 目前還無法看出。 

在《德國的歐洲》中文版發行之際,您對中國讀者有何寄語?

我對拙著《德國的歐洲》中文版的發行感到非常高興。這件不尋常之事表明中國和歐洲之間有著親密關係,更多還顯示出中國讀者對歐盟的危機事件和發展進程的興趣。同時,我也把它看成一種預兆,即:(請允許我稍許說得誇張一些)正因為中國與德國和歐洲有著緊密的貿易關係,且也因為中國對岌岌可危的歐元的投資,中國在某種程度上已成了歐盟的一個非正式成員。一旦歐盟垮台或者歐元崩盤,將會給中國帶來嚴重後果;而中國在經濟和政治上的發展對德國、對歐洲、當然也對全世界都將產生巨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