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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身體
人生需要有一次愉快的澡堂回憶

明清浴室
明清浴室 | 無版權

十月初三,宜沐浴。

作者: 劉欣琦

       好幾年前,同樣冷澀的冬天,我提著一個小竹筐,裝著毛巾衣服,被友人帶進北京三環上的一個大澡堂。

       熱騰騰的霧氣裡,徹底裸露的身體來來往往,他們怡然自若,而我,作為一個南方人,卻手足無措,萬分窘迫。澡堂大媽先用一塊厚厚的搓澡巾,把你從脖子到腳趾頭——每個毛孔搓得是個乾乾淨淨,非得掉一身泥,再用浴鹽、浴奶灑上才算痛快。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見識到北方澡堂的模樣。

       張愛玲《更衣記》寫道,“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裡。”  褪去衣服的澡堂,是另外一個世界。

  北方的冬天裡,泡澡是一種快樂的情調。外面呼嘯的嚴寒晚上,大老遠地就能看見寫著“堂”字的紅燈籠。走進澡堂裡,卻是分明溫暖的燈光和空氣。大家光著身子,認識的、不認識的,都隨著熱騰騰的蒸氣,褪去裹著靈魂的包袱,親近起來,攀談起來。在咕嚕咕嚕的池子裡,能窺聽到某某皇帝的野史,也能討論誰家雞剛生了蛋的趣事。在這裡,時間似乎走慢了些。 

  澡堂,早年又叫混堂、浴池。

  早年,生活條件簡陋,老百姓的家鮮少有沐浴設備。相傳,宋代的時候,商業發達,來往的商人絡繹不斷,正苦著沒地方洗澡,宋代商人靈機一動,想出了經營澡堂的點子,取名“香水行”。

  明清有句俗語——“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也就是說,早上吃早茶,晚上就泡澡。地裡幹活的、街上打鐵的、朝裡當官的,晚上無一不愛去熱乎乎的澡堂泡上兩泡,你我他侃侃而談,一同消磨白天的疲憊。

《南都繁会图卷》局部 无版权

  澡堂裡的社交十分有趣。現代的電話、微信與其相比,就顯得簡單粗暴了。

  熱騰騰的水氣,毛巾浸透水“啪啪”的聲音,溫熱的池子。人們走進澡堂,就有一股莫名的輕鬆。澡堂讓原本可能落單的人聚到一個小小的水池裡,產生直接的身體接觸,一下子卸去厚厚的防備,拉近了心的距離。

  閒暇,母親牽著女兒,父親攬著兒子到澡堂。在水池的親密裡,瞧著他們又長高了幾公分,相互交替地搓搓背,享受情感流動的溫馨。

  以至於後來,商人愛在澡堂裡談生意,仿佛在赤裸中能增添幾分誠信。

  然而,澡堂以前卻是女子的禁地。當大老爺們呼朋喚友,在澡堂裡飲酒作樂時,女人家卻可望不可即。

  直到京城八大胡同中的名妓金秀卿,開了第一家女子澡堂,名叫“潤身女浴所”。八大胡同附近妓院林立,妓女們接完客人,總愛去那邊放鬆享受。她經營有道,帶來了土耳其蒸氣浴等澡堂裡的新奇玩意兒,引得闊太太小姐們都約上女伴們,迤邐而來,笑聲陣陣。

  後來,這裡成為了大眾女子的休閒場所。

  北方有這麼個傳統——大年初一前,上澡堂子除去污垢,以清白之身迎接新的一年。所以,澡堂在年三十晚,總是人山人海,稍慢一些池子裡就濁了。

  鄧雲鄉在《燕京鄉土記》裡寫道,“那年的年三十,已是半夜時分,我趕著去洗澡,澡堂子裡面還是燈火輝煌,浴客滿座,夥計大聲招呼“看座——裡邊請”、“這邊來一位”、“墊板兒——”的聲音,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可惜,澡堂已經愈漸稀有。近年隨著地價的昂貴,澡堂佔地空間大,京城市區裡的傳統澡堂相繼拆遷。

  樓房高聳,換來了每家每戶獨立的浴室,卻失去了幾百年來有趣的大澡堂。同樣地,現代都市人的孤獨感也失去了一個排解的空間,失去了在水氣裡,毫不遮掩、暢所欲言的能力。

凤翔浴室 凤翔浴室 | 攝影:Louis Lin

  雙興堂,是北京僅存的一家老式澡堂,1998年濮存昕、姜武的《洗澡》便是在那邊取景。它由滿清鑲黃旗子弟王雙奎在1916年建立,新中國成立後更名為“南苑浴池”。老式的泡澡池,正中的中式天窗,6米高的挑空。一池清水、24個廂座,澡客們一起侃大山、下象棋、喝茶抽煙、搓澡、修腳、拔火罐,好不爽快。

  澡客張先生說,“什麼事兒都可以說,完全沒有顧忌,都光著身子誰也不藏著掖著。像我這樣隔三差五來這兒泡上一天的老主顧多了去了,上了歲數的人回家也沒人陪,澡堂子有人氣。我一星期來這兒泡兩回,有七八年了。“

  泡澡的快樂是被人需要的,不論你貴或賤、富或貧,到了裡面,赤裸地相對,大家都是平等的,不用講究。然而,這種快樂即將成為回憶。

  我仍然慶幸愉快地擁有過澡堂的回憶。北方的冬天又來臨了,故城仍在,澡堂子卻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