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捷徑:
直接前往內容(Alt 1)直接前往次目錄(Alt 3)直接前往總目錄(Alt 2)

柏林影展中的女性題材
在生活的瑣碎中尋找自己的一點光

《hormigas》劇照
《hormigas》劇照 | © Betta films

快樂的女人都是相似的,而不快樂的女人各有各的不快樂。

作者: 陳韻華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們也可以照樣造句地說,快樂的女人都是相似的,而不快樂的女人各有各的不快樂。在Dieter Kosslick於2019年簽署柏林影展致力性別平等的誓言的當下,我們也可以來看看選片裡的幾個女性角色刻畫。Retrospekt用《記憶拼圖》(Memento)的結構將兩段順序和倒敘的時間編織在一起,不正面描繪家庭暴力,只專注刻畫女性身處家暴下的恐懼,而《Knives and Skin》對於約會強暴和家暴的再現,結合超現實美學、大衛林區式奇詭荒誕和B級電影風格。《Goldie》裡的女孩不快樂除了因為帶著兩個年幼的妹妹到處依親卻無家可歸,也更因為心儀一件昂貴的金色毛大衣,《Monsters》裡的女人都到了家門口,卻寧可坐在計程車裡一整夜也不肯上樓,《Flesh Out》裡的準新娘依照當地風俗得為了在婚禮上好看而被迫增肥,《The Last to See them》裡被父權掌控一切的尋常人家裡,母親沈默地倚窗而立。短片項目中的《Entropia》則用動畫流動的意象,詮釋了女性在性認同上的壓抑和解放。

而《Hormigas》(青年論壇項目)和《Stitches》(電影大觀項目)是我今年看的六十餘部電影裡面特別喜歡的兩部,剛好都是以女性主角作為生命群像的切口。
 

《hormigas》剧照 《hormigas》剧照 | © Betta films 哥斯大黎加導演Antonella Sudasassi Furniss 執導的《Hormigas》裡關注的是有口難言的小小艱難,雖然煩心事微小到像是無病呻吟的“第一世界問題”,可是樁樁件件的積累也讓人對身為女人感覺厭煩,比如在中國家庭也一定會引起共鳴的婆媳問題、家庭財政、老公太懶怎麼辦、不想再生孩子卻一直被親友催生,或者,何時才能有吳爾芙筆下那“自己的房間”。主角Isa與丈夫Alcides和兩個上小學的女兒住在哥斯大黎加的小鎮,電影一開始的時候就是一個Isa的正面中近景,她忙著在外甥滿月酒上準備蛋糕,手裡握著奶油裱花袋,一球一球地擠在蛋糕邊緣,然後在蛋糕中央排列十字架的形狀。幾個妯娌路過就一陣七嘴八舌,有的嫌十字架太粗,有的嫌邊緣的奶油不夠,婆婆一來,一聲不吭地把裱花袋搶過來,在蛋糕中央的空間到處擠,然後丈夫晃過來,把哭鬧的外甥扔到Isa手中,讓她只得一隻手抱著外甥,一隻手繼續擠奶油花。在這個靜止鏡頭裡,一下就把大家庭裡的人物關係和情感張力拉開來了。

整部電影其實都是講一些家庭瑣碎,幾個特寫鏡頭裡有桌上的螞蟻,Isa和婆婆最大的衝突是因為婆婆從朋友那裡接了女兒沒跟她說,女兒時不時被蜜蜂蜇得腫了一個包,和善的丈夫偶爾在廚房提議要幫忙,卻連刀叉在哪裡都不知道。家中無大事,也沒有值得大發火的事情,時時刻刻都只是細火慢燉。電影獨到之處,就是在生活的瑣碎之中,營造出看上去歲月靜好,可是一切的靜好都是建立在女人的自我壓抑、全心討好,而當女人起身拒絕壓抑的時候,就是一個家庭被迫在惶惶無措中重新協商新秩序、新規則的時候。

影片《Stitches》剧照 影片《Stitches》剧照 | © Nika Fehmiu 影片《Stitches》剧照 影片《Stitches》剧照 | © Nika Fehmiu 塞爾維亞導演Miroslav Terzic執導的《Stitches》則以一位中年女性的憂鬱臉龐特寫作為起始點,她看上去很優雅得體,可是眼神流轉之間總是露出不明的遲疑、困惑和若有所思。我們是從一系列生活細節的刻畫拼湊出究竟是哪裡不對勁的:早餐的例行公事中她替不喝牛奶的女兒倒了一杯牛奶,吃完早餐之後準備了一個插了一歲蠟燭的蛋糕,女兒不願意,便和擔任夜間警衛的丈夫切了一起吃,臨出門,習慣性地用手指把玄關鏡子前面五斗櫃上的馬形瓷器從邊緣推到裡面。之後,她去縫紉工作室工作前繞道去了法醫室,拿著一張多年前的證明想找具屍體,再繞道去婦幼醫院的幼兒園看看玩樂中的孩子們。原來,她心上少的一塊就是十八年前在婦幼醫院出生之後被宣告死亡的小兒子,多年來連屍體都沒見到,也不知道埋在哪裡。她到處奔走,警察明裡暗裡地威脅她,醫院的女醫師說,再鬧下去就要把她送到精神病院,丈夫和親姊妹也都勸她消停,被她長期忽視的女兒,早已跟她疏離的像陌生人一樣。她這樣為母則強的執拗在精準簡約的電影語言裡吊足了觀眾胃口,讓觀眾在觀影的過程中不停建立各種假設,然後再推翻掉自己的假設,我們一路在腦海裡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女人會不會精神真的有問題嗎?她的孩子真的一落地就夭折了嗎?各說各話的幾個人裡,是誰說了謊?

在種種小心埋下的疑團中,電影有序地推移,鏡頭的調控有度。他們生活的空間是灰濛濛的戰後風格水泥建築,沒有上帝視角的鳥瞰鏡頭,大多數的鏡頭落在母親的臉上,她的表演非常細膩,嘴角周圍肌肉稍稍一牽動、眼神幾次從對視到凝視遠方空洞處的變化,就是她十八年來內化的明知不可而為之,清楚感知現實,可是拒絕全面妥協。 特寫鏡頭裡,母親的手有時扭著手提包的背帶,有時在縫紉機針頭旁推著布料往上,她的腳則在特寫裡踩著縫紉機的踏板。拉開的遠景裡她沿著水平方向步行,母親前半段的窺視和跟蹤在後半段反轉成女兒的窺視和跟蹤,讓女兒取代母親的位置,在遠景畫面中沿著水平方向步行。

這是Miroslav Terzic的第二部劇情長片,就展現了驚人的細膩和情感的克制,果斷地拒絕煽情的渲染和炫技的催淚橋段,專注在失望和希望兩端搖擺的人母心情,憤怒和寬容在人性中的共存,個人與龐大腐敗體系的糾纏。就連看似很難收尾的結局,也拍得讓人心服口服,絕對是柏林影展年度最佳電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