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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柏林電影節博客
《系统破坏者》

系統破壞者
系統破壞者 | © kineo Film / Weydemann Bros / Yunus Roy Imer

「童年創傷和情緒障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其實就是自己和自己,自己和社會之間反覆你追我跑、你進我退的追逐戰,而電影正是這樣追逐的足跡,憂傷淒美又無可奈何。」「這部電影就如同女主角本人,只負責打碎,不負責建立。如果硬要說打碎也是一種建立,那我們是否也需要挺起胸膛,去接受那粉嫩拳頭的擊毀呢?」

作者: 陳韻華和丁大衛

  © 陳韻華 陳韻華:Nora Fingscheidt 的首部劇情片即展現驚人的氣勢和格局。受過童年創傷的女孩Bernadette喜歡被稱為Benni,一頭柔順的淡金色頭髮,白皙的面龐,水晶一樣透明的眼睛,看起來像個溫柔脆弱的小孩子,其實卻有著爆炸性的毀滅能量。她的母親一直無法下定決心離開有暴力傾向的同居男友,家裡還有另外兩個更小的孩子要照顧,只好隔三差五地把時不時失控的Benni託付到社會福利機構裡,在Benni多次失控鬧事、被幾十所學校拒收之後,社工只好兜兜轉轉把她安置在不同的臨時機構。感覺被全世界拋棄的Benni把心碎化為憤怒,用嘶吼爭取愛,在暴力裡找尋安全感,她迫切尋求人與人之間互相依存的聯繫,卻不懂為什麼成年人與她親近、產生感情之後又開始保持距離,而她苦苦尋求替代母愛的連結,卻沒有人給得了。 

飾演Benni的是年紀小小的Helena Zengel,其用盡全力表演,角色的情感和體力強度都很劇烈,每一次的掙扎吼叫都是撕心裂肺的,她稚嫩的臉龐上可以同時詮釋脆弱、倔強、怨恨、輕蔑、憤恨,和無法勸慰的悲傷,她的尖叫聲可以穿透好幾層密合玻璃,她的笑聲可以融化寒冰,和高出幾個頭的男孩們打起架來毫不留情,柔軟起來又像隻小綿羊。Helena Zengel節奏感十足,以飽滿的情緒撐起整部電影,後期聲音也特別把她震破耳膜的超高分貝瘋狂尖叫製作成全景環繞,讓人聲歷其境。 

每一個角色的經營都很細膩生動、充滿人性的光明與黑暗。Lisa Hagmeister成功詮釋了心理還沒有成熟的失職母親,她對孩子並非沒有愛,只是恐懼的感覺戰勝了愛,她擔心自己無法獨力承擔患情緒障礙的孩子、擔心兩個更年幼的孩子會受到影響,自己的情愛生活更是一團有毒的亂麻,於是母親的軟弱和遲疑在Benni的感受裡就是忽冷忽熱,時而天堂時而念地獄。去年憑藉Bad Banks參展柏林影展的Albrecht Schuch,在該部電影飾演Benni的伴讀社工Micha,其青少年時期也有控制憤怒的障礙,感覺快要爆炸動粗的時候就會把拳頭捏緊,等自己冷靜下來。Micha隔著醫院病房門上小窗望向Benni,瘦小蒼白的身體被綁在病床上,注射很多鎮定劑之後的眼神透著絕望和空洞,這份憐惜讓他們兩個開始產生一份互相理解的情感,Micha回顧自己的過去,而Benni則利用Micha填補父親的缺失。可是,對於電影的背景,Nora Fingscheidt收斂地點到即止,並不耽誤在副線人物的心理分析,很多時候只是呈現一個鏡頭、兩個眼神,或者家裡一部空冰箱、一部正在播放的電視機,精簡掉很多不必要的解釋。攝影用的是冷色調的清晰寫實,童年創傷則用劇烈晃動的鏡頭和快速紛亂的剪輯表現。 

劇本寫得真情實感、動人心弦,可是並不刻意以悲慘來催淚,很多以兒童為主角的電影常常稍微把持不住就過於煽情,可是Nora Fingscheidt 懂得北風與太陽的故事,知道笑聲比絕望更有感染力,所以在一個無邊無際讓人覺得束手無策的故事僵局裡,稍微加入冷調的幽默感,如此喜劇元素在通常稍嫌肅穆的當代德國電影是非常特別的。剛開場的一幕裡,Benni暴怒之下高聲尖叫不止,在學校的小花園裡瘋狂地猛摔東西,老師們合力把其他的孩子帶進室內,然後把門關上,想等她平靜下來再開門。接著看著她隨手掄起一張椅子扔向玻璃門,其中一個老師看著門外的情緒暴雨,驚恐又擔憂地說,「我們在這裡安全嗎?」另一個老師安慰著「沒關係,我們的門裝的是強力防震玻璃。」緊接著就眼睜睜看著椅子在玻璃門上摔出一道裂痕。電影最後,社工、醫生和老師們圍著桌子討論Benni被多間學校拒收之後的去處,其中一個社工突然一本正經地說,「其實我們可以送她去肯亞。」 

 

Nora Fingscheidt 懂得北風與太陽的故事,知道笑聲比絕望更有感染力,所以在一個無邊無際讓人覺得束手無策的故事僵局裡,稍微加入冷調的幽默感。

肯亞去沒去成我們不知道,不過我寧願電影停在留有懸念的那一幕雪景,Micha和Benni遙相對望,已經產生聯繫和依賴關係的兩個人,一個陷入社工的解救妄想(rescue fantasies),一個感覺被拋棄的心碎,所以一個決定要往後退一步,另一個只好遠遠逃走。童年創傷和情緒障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其實就是自己和自己,自己和社會之間反覆你追我跑、你進我退的追逐戰,而電影正是這樣追逐的足跡,憂傷淒美又無可奈何。 

  丁大衛 丁大衛:我們必須承認Systemsprenger 是一部頗為立體的影片,影片的人物形象塑造十分鮮活。Benni的演繹水火交織,層層炸裂。她暴躁憤怒,偷東西,打母親,說髒話,性格反復無常,任何人都對她沒有辦法。劇情在讓Benni在極端的情緒中反復衝撞,製造出巨大的戲劇張力。影片本身的鏡頭語言也和Benni的呼吸頻率同步,感染力很強。 

我們看到一切常規合理的教育方式都對她不起任何作用,陪伴、領養、集體融入、回歸母親、回歸自然……最後通通失效。導演給出的結局近乎沒有結局,只能縱身一躍。這一躍讓人聯想到Alan Parker的Birdy,同樣是難以融入群體的縱身一躍,Birdy的結尾卻凝就一個戲劇高潮,蘊含著豐富的信息和心理空間;而Benni的縱身一躍,像極朋克樂隊MV常用的手法,這一躍是懸而未決的,一種表現力佔據上風的結果。然而,如果我們單純將Systemsprenger視為一部朋克精神的躁動影片,顯然也是不公平的。導演Nora Fingscheidt對於社會議題的描述,對於社會傷痕的有意撕扯,讓人們明顯感覺到影片的現實主義關照和暗含的政治隱喻。 

影片幾乎使用全部篇幅來描繪Benni的特立獨行,孑然一身。正常的孩子在Benni的對比下顯得平靜——甚至平庸,老師措手無策,連連嘆息。Benni深陷於現實激烈的矛盾之中。在該矛盾處理上,導演並沒有刻意醜化家人、老師、同學與醫生,而是讓他們竭盡全力仍然無計可施,Nora Fingscheidt藉此成功地將Benni與人的矛盾轉化為Benni與System的矛盾。然而,讓我們繼續思考的是,“Systemsprenger”中的System究竟是什麼,Benni難以被馴服的究竟又是什麼?System是家庭觀念,是教育體制,是社會福利,是西方社會引以為傲的人本主義精神,甚至是自然主義精神。 

Benni的縱身一躍,像極朋克樂隊MV常用的手法,這一躍是懸而未決的,一種表現力佔據上風的結果。

 

Benni被難以馴服的,並不是單純原始的慾望,而恰恰是社會授予她的東西——友誼、責任、紀律,她在履行這些的時候,迎接她的往往是當頭棒喝,所以她選擇呐喊,掙脫,去粉碎。導演最終目的是讓矛盾雙方赤誠相見,其意不言自明,這是一個單純者與複雜者的對立,一個封閉者對一個開放者的對立。但遺憾的是,我們沒有從對立裡獲得任何建設性的啟發。表現對立是容易的,然而不解決對立,我們只能認為影片意在煽動。 

我們更多獲得的也許是不安,Benni的身上帶著千禧一代的躁動,他們渾身上下閃爍著湧動的破壞慾望,對愛含糊其辭的追逐,對於理智懵懂的見解和對行動力的本能般的渴望。這部電影就如同Benni本人,只負責打碎,不負責建立。如果硬要說「打碎也是一種建立」,那我們是否也需要像Micha一樣挺起胸膛,去接受那粉嫩拳頭的擊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