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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柏林電影節部落格
人生是片荒原 ——《大象席地而坐》

《大象席地而坐》劇照 | 彭昱暢 章宇
《大象席地而坐》劇照 | 彭昱暢 章宇 | © 胡波

《大象席地而坐》是青年作家、導演胡波(筆名胡遷)執導的首部電影,2017年10月12日,他在住處的樓梯間裡用一根繩子結束了自己二十九年的生命。

作者: 陳韻華

  電影開始時,男人的畫外音描述一隻席地坐在動物園的圍場裡從不站起的大象,結尾時,聽到大象在鏡頭外嘶喊。可是整部電影中完全沒有任何大象的身影,也和大象無關,而是形形色色的各種人物生活片段,他們每日每日操碎了心,像在輪上奔跑的倉鼠一樣艱辛奔跑,搏鬥於金錢和權力的遊戲。電影的拍攝地點應該是在中國北方的一個中型城市,這些人物彼此之間一開始毫無關聯,可是慢慢地,他們各自的陽關道和獨木橋匯集成了一幅蕭瑟的眾生像。在無愛的家庭中長大的中學生們在學校受惡霸欺凌,學校的惡霸則有個混幫派的哥哥,和最好的朋友的太太有了情愛關係。學校的老師為了讓女兒進入好學校,花了市價三倍的價錢買了一間窄小的學區房,著急把自己的爸爸趕去養老院。在他們居住的城市街道上,他們都曾經偶然遇見過一個粗魯的女人,焦灼地尋找她走失的大白狗。

  電影通篇充滿了人物憤怒挫折和徬徨失望的心情,他們用謾罵嘲諷、絕望嘶吼和威脅咒罵作為表達,有些人物被誆騙欺詐,或者因為害怕被誆騙欺詐而先聲奪人。這麼強烈的戲劇張力和悲劇色彩一不小心就會變成灑狗血的電視劇,可喜的是《大象席地而坐》作為藝術電影,刻畫敏銳、細節豐富,影像流動寫意,灰色調和視覺風格也有2014年帶著《推拿》參展柏林影展競賽項目的婁燁之風,吉他獨奏的配樂襯出孤寂清澈。稍微可惜的是,他寫於電影之前的同名短篇小說《大象席地而坐》和《大裂》和《牛蛙》等其他文學創作中跳躍、抽象、詩意和充滿超現實之美與天馬行空的文字表達,在電影中被迫具象有形,也過度仰賴稍顯僵硬蒼白的對白,少了一些原本的魔幻魅力。

  死亡在這部黑暗卻並非黑色電影(film noir)的電影中無所不在,在胡波的電影世界裡,人們死於年老和孤寂,有的從陽台上一躍而下,有的摔下樓梯、也可能喪命於槍口下,就連狗,也被更大的狗咬死了。而且,人們看待死亡的方式如同電影裡綿綿的陰雨溼冷天氣一樣不痛不癢,正面直擊死亡也只是若無其事地淡然走開,因為死亡既然發生,有些人只執著於復仇本身,有些人為遠離復仇者忙著逃命,另一些人則只想著上傳影片或者繼續在微信上瞎聊閒扯。

  這些漫不經心看待死亡的態度有時讓人背脊發涼,不過《大象席地而坐》並非心存虛無主義。電影的最後,一部分心灰意冷的人們搭車前往瀋陽,希望可以從那裡轉車抵達滿洲里動物園,去親眼看看席地而坐的大象。當他們的巴士稍停小憩時,大遠景的長鏡頭捕捉他們沐浴在巴士車頭燈光下的身影,在黑夜中圍成一圈踢著毽子,就在此時我們聽到大象嘶鳴,從深深黑夜中的遠方某處傳來。事實上,關於大象席地而坐的神秘傳言是他們逃離蹈常襲故行屍走肉的一線希望,是他們希冀他方的渴求。大象之鳴劃破夜空,如同“荒原”中萌芽的一抹嫩綠 ——“荒原”是胡波喜歡用來形容人生的一個詞,在電影中藉由中學生之口說出,也寫在他的小說《大裂》裡:

  “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在此處,並在荒原裡尋找可以通向哪里的通路,並堅信所有的一切都不止是對當下的失望透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