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登陆:
直接前往内容(Alt 1)直接前往二级目录(Alt 3)直接前往总目录(Alt 2)

未来之音
电子乐——抑或社会对未来音调的探讨

电音派对
© colourbox.com

音乐在时间中流淌,甚至“时间”本身就是它要表现的主题,因此自然而言地适合用来呈现人们对即将开启的未来的种种设想。

作者: 吉姆·费泽尔(Kim Feser)

    与电子乐各种层出不穷的新音响世界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关于人与其创造的环境之间、尤其是与机器之间不断演变的关系的论述。对于“Techno”来说尤其如此。在“Techno”电子舞曲中,“Technology”(技术)——即“Techno”这一命名的由来——所蕴含的力量不仅在声音和节奏上,同时也在作为一种乌托邦和异托邦的社会维度上得以拓展。“Techno“是北美和西欧都市亚文化的产物,诞生于三十年前,其后很快在全世界广泛流行。关于它的起源也有着不尽相同的说法。
 
    在底特律,美国黑人音乐家发展出一种有别于灵魂乐(Soul)的音乐风格,这种音乐在美学上不再侧重表现人声或是个性化的器乐演奏,而是以发声器的自动化流程为重心。同样地,在柏林、法兰克福等地也出现了以电子鼓的音色和重复功能为特色,且各个曲目之间无缝衔接的音乐。谁在何时何地“最先发明”了“Techno”——人们往往从民族(音乐)史入手研究这一问题,却忽略了这一事实:那便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Techno”几乎是在很多地方同时兴起,且与当时已经出现的跨民族音乐现象相关联。

关于Techno起源及先驱,尽管涉及到不同地点和人物,且其重要性有不同程度上的差异,但音乐技术在Techno发展史上的重要性却不容置疑。

    于是,第二个常见的问题“谁是Techno的‘真正先驱’”也就同样显得多余。1977年,那首由美国黑人唐娜·莎曼(Donna Summer)贡献的少量人声,同时还伴有重复合成节拍(由意大利音乐人Giorgio Moroder在慕尼黑制作)的《I Feel Love》究竟是舞曲,浩室音乐(House Music),还是“Techno”的开山之作?德国流行组合“发电厂”(Kraftwerk)的机器美学是否为“Techno”奠定了基础,又或者还需要融合一种特殊的音色才能称其为这一流派的先驱,一如Afrika Bambaataa在八十年代初为纽约的电子乐和嘻哈所做的那样?一再追溯“发电厂”的先锋作用,是否也是造成八十年代早期的音乐流派,尤其是来自比利的EBM(Electronic Body Music)和Hi-NRG(High Energy)被普遍低估的一个原因?在2012年的影片《Fraktus:音乐史的终章》中,对诸如此类的追本溯源的呈现可谓极尽讽刺与夸张:几位大名鼎鼎的德国电音DJ和音乐人,其中包括WestBam和HP Baxxter von Scooter,乐此不疲地共同打造出一段神话——“Techno”是由一支杜撰出来的德国乐队“Fraktus”一手建造。
 
    关于Techno起源及先驱,尽管涉及到不同地点和人物,且其重要性有不同程度上的差异,但音乐技术在Techno发展史上的重要性却不容置疑。这里所说的技术主要是指人工对设备所采用的特殊处理方式,而非声响制造方面的纯技术特性。就连Techno也不是单纯的机器产物,而是经由人工促使机器运转,并通过特殊的设置让声音信号诉诸听觉的结果——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事实,在关于“机械音乐”的讨论中却屡遭忽略。对各种机械方式的创造性运用,又重新融入并构成新的模式。尤其在音序的“量化”现象中,技术和美学问题总是相互渗透,彼此融合。量化是指,当将人工演奏的电子鼓节拍按照某个特定的时间节奏间隔进行自动调整,使得重新播放时,声音脉冲会贴合在特定时间点上,而不会出现在“间隔”中。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音序器由于存储容量有限,常会生成听上去太过“僵硬”或“人工”的节奏。应对这种情况所采取的一个艺术策略,便是人为地加强机械声音美学,并通过音乐手段予以突出,为实现这一目的,这种听上去“僵硬”的节奏有时甚至会不经自动量化而直接由鼓手录入。另外一方面,关于声音“人工化”的技术研究也在持续进行,通过简单的“摇摆”或“随机”功能让声音听上去十分“生动”,或者说模拟人工效果的机械误差。今天,尽管基于功能强大的微处理器能够实现高分辨率的时间间隔,量化问题却仍然存在,这涉及到电音美学的一个核心,即在音乐制作过程中如何调整人与机器之间的关系。比如时下风靡电音圈的一款由柏林Ableton公司出品的名为“Live”的软件,便是这方面一个很明显的例子。“Live”的设计主旨在于,让用户对音乐进行实时创作和编辑,在编排的同时,运用高难度的算法,这又是简单的直觉所无法企及的。这方面有多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其结果,在电子舞曲方面,尤其在Techno,不是导致刻板僵化的音乐形式,便是形成一种崭新的美学,其魅力便是人为干预和自动化之间产生的碰撞与摩擦。尽管这种美学尚未发展成熟,却仍然标示出一种或许只有在未来才可能出现的音乐。
 
Jeff Mills       Techno机械生成、人工操作以及未来主义指向三者之间的张力的本质,在Jeff Mills的作品里尤为突出。Jeff Mills是 “底特律Techno”(Detroit Techno)最有影响力的DJ和制作人之一,其打碟技术以及对混音器和电子鼓的运用堪称一绝。他的大尺幅手部特写曾经出现在摄影展,图片中艺术家手部肌肤纹路纤毫毕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黑胶唱片上密密匝匝的螺纹或是凹凸不平的行星表面。而此番联想在Jeff Mills的概念艺术中被进一步验证。他的很多唱片封面都采用了土星、木星等星球图片或是手部特写。此外,他还制作视频,展示其运指如飞的打碟技艺和演奏Technics或Roland电子鼓的非凡技艺。整个场景看上去如同一个被重重幻境包裹着的宗教神话:神秘行星,大师之手,传奇般的音乐设备。未来似乎触手可及,纵使被推向了渺远而又广袤的宇宙。
 
    Techno历史上也不乏人间烟火的凡俗场景。1990年前后,在锐舞文化炙手可热的全盛时期,英国等地举办了大型Techno音乐节,其中无不洋溢着一种未来尽在“此时此刻”的掌握之中,或者确切地说“就在脚下”的气氛。在迷幻般的群魔乱舞中,那些城市和乡村空地成为了喧腾一时的“Techno”天地。因热衷宣扬性解放和吸食大麻,这场运动往往被称作继六十年代嬉皮文化后的“爱之第二夏”( Second Summer of Love)。在锐舞运动日益商业化,催生出组织有序的音乐节、以及享誉国际的大牌DJ和不断升温的音乐技术拜物教之前,“Techno”始终代表着以一种以相对简单的方式使用合成器、唱机和音响系统的可能性。其目的不仅在于制造新的音色,更在于创办各种另类的大型社交活动。那支让Jeff Mills在底特律名声大噪的乐队之所以取名“地下抵抗”(Underground Resistence)并非偶然。而在墙倒后的柏林,提到“Techno”时人们往往以“Tekkno”一词来代替,也可以被视为不妥协的亚文化精神的一种表现。因此,这样的行动和宣传很少能够顺利进行也就不足为奇。但要想真实还原这段历史却十分困难。关于Techno运动中的一些分支是如何发挥其创造性来应对日益收紧的政治管制的,一张来自1994年的乍看上去并不起眼的专辑封面作为一个特殊的文献符号或许可以提供某些启示。这一年,英国组合Autechre凭借两首被收录在电子乐合辑《人工智能》(Artifical Intelligence)中的作品而成为文艺副刊上好评如潮的“艺术Techno”偶像,该乐队在同年发行的《Anti EP》唱片封面加上了一条警示语,称其中两首曲目包含重复性节拍,鉴于相关立法趋于严苛,在地下音乐节上播放此类节拍可能招致国安人员干涉;同时还特别说明,第三首曲目“Flutter”的播放并不会引来麻烦,因为其中的每个节拍背后都有不同的程序设定,全曲自始至终没有相同节拍出现,但为安全起见,建议在事态严重的情况下最好由音乐理论家或者律师出面佐证。这段貌似讽刺的评论背后却有着深刻严肃的背景:Techno美学的影响不仅取决于技术条件本身,更对这些技术条件的生产和消费状况产生了深刻影响。未来奏出何种声响,主要取决于社会关于音乐的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