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屌丝 屌丝与国人对自我认知的寻找:新一轮挫败感与觉醒

“屌丝证”
“屌丝证” | Shi Yan / ImagineChina

如果垮掉一代的副领袖艾伦•金斯堡同志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他一定会为中国的屌丝们写首诗。而这首诗的开头八成和《嚎叫》的开头“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 毁于疯狂”类似,比如“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都毁于女神”或者更无厘头点“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手纸都毁于苍井空。”

“屌丝”及相关概念

     “屌丝”本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词,起源于国内足球运动员李毅的粉丝群体。该群体曾在网络论坛中发生分裂,其中一方用屌丝的称谓来嘲讽另一方,进而衍生出一套 完整的概念组。它们包括如下几个:屌丝,引申为生理、财富和美感上处于社会底层的男性,矮、搓、穷。高帥富,指在生理、金钱和审美上占绝对优势的男性。白 富美,指和高帥富同一阶层的女性。黑木耳指和屌丝处于同一阶层的女性。女神,指屌丝心中渴望的求偶对象。

     因此,这套概念拥有基本的元叙事,即社会底层男性青年追求美女,而美女最终将被有钱的阔少占有,底层男性青年最终只能独身或与同一阶层的女性青年结合。类 似的元叙事在全球文明史上普遍存在,其指向是社会中,人的政治、社会、经济乃至生理等诸多属性不平等的问题,而在心理上,它对应着人攀比——选择的本性。

“屌丝”的流行

     与“屌”相关的词其实是世界脏话界的通用词,这类词语本不应该是主流文化的口头禅。在一个GDP无限风光30年,即将成为或很可能已经是世界上最有钱的大 国,似乎很难想象屌丝这样一个词会成为社会上的流行语。然而,这个词在最近一两年却能够在中国像病毒一样迅速传播,由小圈子扩展为全国上上下下都知晓的流 行语,甚至中国共产党的机关报《人民日报》在2012年11月的十八大特刊中引用屌丝,将屌丝心态罗列为社会的主要现象之一。考虑到全世界社会主义阵营的 官方话语从来以保守僵化著称,一些媒体开始“论屌丝上了《人民日报》说明啥”,大捧臭脚。他们的观点是,引用屌丝意味着官方语言进一步走向开明。

     不单单是媒体界引用屌丝,知识分子界也接受了这个粗鄙的词语。2月中旬朝鲜核试验后,安全领域的知名学者朱锋在《联合早报》的文章中称,在朝鲜的淫威面 前,中国成了“苦逼屌丝”。于是,即使在掌握话语权的精英叙事中,我们也能看到对中国社会的认知的分歧,一边是大国崛起,一边是苦逼屌丝,正能量VS负能 量,这是当下中国社会心理的纠结所在。

国人寻找自我认知的新一轮挫败感与觉醒

     那么,屌丝这样一个脏词为什么能够在最近几年中快速流行呢?在我看来,它标示着80年代至今,国人寻找自我认知的新一轮挫败感与觉醒。1980年代那场文 化运动的挫败感来自自我认知工具的缺失,他们专注于从党性中挣扎出来,然而除了书本上的弗洛伊德和萨特,他们很难找到顺手的真实榜样。呼唤人性也因此起源 于欲望与超我间的对峙。王朔的痞子文学流行一时,在解构、自我嘲讽的路数上或可说是屌丝系的鼻祖,但迷茫大于自我认定,在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姿势背后隐藏的 是各种找不着北。

     中国的摇滚先驱面临同样的困境。他们遭受外来的新音乐形式与歌词洗脑式的震撼,但内心最真实的摇滚动机来自反传统反父权的愤怒。当1989事件后,中国进 入务实的市场化生活。他们只能发出没有新语言表达新感情的困惑。所以中国的摇滚乐先驱们在90年代后期迅速分化,要么商业化,要么失语。

     真正可以作为屌丝前传的是1970年代出生的一批人。他们在开放的年代度过少年,没有上代人的历史包袱,对于社会生活方式的美好想象来自西方大片儿里的场 景,比如纽约、巴黎。在1990年代后期至胡温时代前期,新一代人开始实现和全球同步的生活方式,接受都市文明、消费文化,喝星巴克、看原声电影、穿耐 克、阿迪达斯的名牌。当钱包日渐丰润,都市中产阶级生活的向往成为寻求自我认知的最大期待。成功学是最简单粗暴的自我价值体现,而成功学加名牌加心灵鸡汤 则成为近乎完美的人生体验。从《上海宝贝》作者卫慧喝的第一杯星巴克咖啡到《杜拉拉升职记》里,主人公杜拉拉的第一件LV包,小资正名为中产,这是一个逻 辑清晰的人生成长曲线。

     然而,随着最近几年大众获取信息渠道的不断扩展,一系列具有阶层冲突的公共事件连续在互联网上持续发酵。比如在某交通案件中,年轻肇事者在现场表达的“我 爸是李刚”,被提升、放大,成为权力阶层可以超越无视法治的标志。郭美美事件,炫富的少女因为公益部门的身份受到质疑,人们将矛头指向其背后的“干爹”。 这些事件也促使原本以小资、中产为追求目标的新一代人无法再逃避现实的不公平,并逐步感觉到,中国似乎并不是一个靠个人积极向上就能过上好日子的春晚式社 会。扭曲的意识形态观、不公正的权力结构等命题终于暴露。所谓“屌丝”和“高帥富”之间的巨大阶层差距才实际是决定当今中国社会资源、发展机会乃至文明水 平的关键。新一代人在感到挫败的同时,也开始了在互联网上对特权阶层高帥富的狂欢式的抨击。而作为“高帥富”的对立面的屌丝,正在逐渐变成非政治特权阶层 的代名词,显得更符合大多数人的胃口,被视为“政治正确”。这或许就是为何即使当下中国财富的拥有者中,也不乏自认为是屌丝的人士。比如以反特权著称的年 轻一代言论明星兼赛车手韩寒公开称自己是纯正的屌丝,虽然他的版税收入超过千万,是中国写作者中最高的之一。

     由此可见,相对于1989事件之后的中国社会生活中不断强化的去政治化倾向,如今屌丝观念的流行某种程度上则意味着一定程度的觉醒。而且屌丝一代与1980年代摇滚一代的不同在于,屌丝是在与世界同步的环境中成长的一代,自我认知上并不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