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的中国童话

艾未未“模板”2007年,第12届卡塞尔文献展 图片:Frank Schinski / documenta GmbH
艾未未“模板”2007年,第12届卡塞尔文献展 图片:Frank Schinski / documenta GmbH | © Courtesy the artist; Galerie Urs Meile, Beijing–Lucerne

《1001夜》中的山鲁佐德,她每讲述一个故事,都是在死亡中寻找生路,而不死的秘密就在于制造谜团,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或许艺术有类似的宿命。

虚席以待

  中国有七位艺术家参加本届文献展。其中艾未未的《童话》早在07年6月16日开展之前,就被国内外媒体竞相报道。他要把东方童话《1001夜》带到德国的童话故乡卡塞尔——1812年到1815年间,格林兄弟在卡塞尔搜集并撰写了大量童话。艾未未邀请了1001位中国人参加文献展,当中不乏生活在僻乡的百姓,连国内的大城市都不曾去过。也许艾未未担心,这些中国人在异乡没有“一席之地”,还特意搜集并修缮了1001张清朝的太师椅,千里迢迢运到德国。古老的椅子因多年的触摸,呈现出岁月的光泽。“童话”不仅让今天的国人因艺术的“妄想”来到德国,也仿佛盛邀到古人同行。

  除了散落在各个展厅的“虚席”,我没有看到参加《童话》行为艺术的中国人。即便有几个亚洲模样的脸孔,也和我一样是看客。这些椅子的摆放很有意味,它们不像展品,被圈起来,冠名以“作品”。而是供游客小憩;听导游讲解;或是观看影像装置。总之这些椅子既给观者提供歇脚之处,又指向其它作品。如果说参加《童话》的中国人既是作品,也是观众,甚至也是部分作者,那么这些椅子既是承担功能的日用品,也是供人玩赏的艺术品。《童话》融化了那些人为的边界。

  艾未未共有三件作品参展,一个是装置——陶瓷波浪(Prototype for the Wave 32.5x23x7cm)加木质底座,被透明玻璃罩着,波浪上有些细小的裂缝。听说艾未未本来构想的作品是巨大的陶瓷波浪。但由于技术上无法实现如此大弧度的波浪,总是烧裂,情急之下,才想出童话的构思。虽说这只是道听途说来的逸事,未必准确,但是十分有趣。技术的无能为力,反而成全了创造的魔力。那个角落里的陶瓷波浪因为上面的裂痕,而开始了另一种可能:从物件到人,从空间的在场到时间上的绵延。

  另一个作品是个广场上的亭子,由破旧的明清窗框、门框搭建起来,名为模板(Template)。亭子展览期间被风雨掀倒了,反而有了另外的形态。亭子“被雨打风吹去”,还多了中国古人的情怀。偶然因素会破坏“成品”,但却成全和成就形成中的作品。开放的作品使一切介入成为丰富,使“破”成为“立”。

邂逅

  一下子看了那么多各国艺术家的作品,有些兴味阑珊,我打算去露天咖啡馆喝点东西,碰巧看到艾未未和妻子路清闲坐在那儿。众里寻它,不见“童话”,却见到了艾未未,可谓失之西隅,得之东篱。艾未未告诉我,目前已经来了八百多人,没有任何行为要求,全部自由活动,所以见不到人影。因为不在场,所以无处不在。《童话》不是常规的“行为艺术”,通常的行为要挑战行为的极限,而《童话》则是完全的日常。它的非常只在于,如果没有《童话》,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是大部分,一辈子也不会到欧洲、德国或者卡塞尔。

  闲聊期间,频频有人来找艾未未签名。他因为1993年之前在美国生活过十二年,所以能用英语轻松交谈。我奇怪有这么多外国人认识他,艾未未说自己在国外比在国内受关注得多,大概是因为有一百多家媒体轮番报道的缘故。这些毫不影响他的心态,他说自己像是个老人或者傻子,没工作的时候,什么也不想,不谋划什么。受到邀请,不论展览大小,都欣然而往。完成的作品和他就没什么关系了,甚至自己都厌倦提起。只有在做具体作品的过程中,才让他沉浸在细节中,才有“有所为”、“有所谓”的状态。

童话之门

  这次德国之行,最令艾未未惊喜的是德国人的好客。卡塞尔市民在城中集合了数百辆自行车,供给来自自行车王国的客人免费使用。前几日,有几位德国大厨自告奋勇,做巴伐利亚风味款待“童话中人”。另外还有歌剧演员来给中国客人唱歌剧,他们说音乐和舞蹈是国际语言,不懂外文的客人也可以欣赏。德国人的好客如此富于想象力,以至于有人谑称,这不像德国人通常收敛的交往方式。艾未未说,童话是开放的,谁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谁就进入了童话,谁就参与了童话的制造。其间呈现的温情如此美好,几乎有点不真实,童话的力量也来自它的不真实,来自“很久很久以前……”,“从此以后永远……”。《童话》从而有了反讽的意味。这让人想到了《1001夜》中的山鲁佐德,她每讲述一个故事,都是在死亡中寻找生路,而不死的秘密就在于制造谜团,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或许艺术有类似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