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和设计 社会主义经验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几点影响

在798的艺术展,2007年
在798的艺术展,2007年 | 摄影:ML

“社会主义经验”对中国当代艺术意味着什么?所谓西方艺术话语霸权,与中国的“社会主义”文化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北京大学于长江就此撰文分析。

  原文首次发表于《画刊》2012年2月刊,中德文化网在此发表的是经作者本人缩略修改的版本。

   “社会主义”在中国,是渗透到社会生活方方面面无所不在的。从历史上说,“社会主义”从一种外来思潮,变成一种信仰,到一个政党,到一种社会运动,到一个政治军事组织,到夺取政权,成为主导意识形态,通过大规模社会运动,建立了全方位的社会制度……到了上世纪80年代,原来的“社会主义”又被视为一种“改革”、“突破”和“解构”的对象,但其目的不在于否定“社会主义”,而在于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由于中国从1949年建国至今一直被称为“社会主义”国家,为了便于表述,我们有必要把1970年代末之前之后的“社会主义”做一个区分,一个是“改革开放前的社会主义”,一个是“改革开放后的社会主义”。

政治情结

  中国当代艺术,不管正统的还是叛逆的,都深受政治的影响。

  社会主义政权在中国的建立,是通过1920年代到1940年代持续不断地社会动员以至武装革命的方式实现。从“革命”到“改革”的社会主义历程培养出全国人民深厚的“政治情结”,人人都是政治人。这种政治化人格,也蕴含在中国当代艺术中——艺术家、艺评人有一种天生的政治敏感性,大家相信这个社会中最具决定性的力量还是政治力量。

  对政治的敏感带来对权力的高度重视,与政治权力互动似乎一直是艺术界难以摆脱的宿命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隐忧。政治取向下,艺术界或者用各种方式来排遣无力感,或者反其道而行之,通过与权力的对抗,来体现自己的力量。

  社会主义是试图建立一种“整体性”社会体制,政府全知全能,大包大揽人民生活所有的事务——养成了全社会“有事找政府”的习惯,连艺术家群体也不例外。

  比如在某一个当代艺术群体的论坛上,某位艺术家发表的很激烈的言辞,痛批政府“不重视现代艺术”,他罗列了现代艺术群落生存的各种窘困状,来批评政府不作为……这种批评的前提是政府应该管艺术,而艺术家自己“苦谏”政府,把艺术当做促进“发展”的手段……

正反灵感之源 “改革前的社会主义”

  对当代艺术的一个重大影响,就是为当代艺术提供了一种可供长期否定或揶揄或调侃或戏仿的对象,上世纪80、90年代的“政治波普”经常对过去“社会主义”旗号下种种夸张社会现象的调侃。

  公允地说,“社会主义”在这个过程中,也有“替罪羊”的“代人受过”的成分。本来,西方某些当代艺术也常常是以批判和揶揄西方“现代性”(modernity)为灵感的;而中国所谓“现代性”的建立,是以一种东方式的“社会主义”的形式搞起来的。中国的“现代性”是跟“社会主义”混淆在一起的,所以中国当代艺术对于“现代性”的感受,包括对它的批判和颠覆,也就只能以“社会主义”为对象了。

  不管怎样,社会主义的历史,成为今天当代艺术正面或负面的灵感之源,比如,仅就“毛泽东”这一个人物符号,就造就了多少当代艺术作品!今天中国当代艺术应该说一直没有摆脱那一段“社会主义”的长影——对社会主义元素的运用处理几乎成了一种可以搭乘的通向世界的便车……在中国当代艺术的火热成功中,“社会主义”之灵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隐身主角。

 “阶级”与“集体化认知”

  “社会主义”的一个重要理念,就是“阶级理论”——以“阶级”的角度来划分人口,这是一种把人按照某一方面特定指标,比如“有产”与“无产”,进行大规模分类。

  当代艺术中,这种以阶层划分的习惯,依然存在,比如,艳俗作品中的人物,其实是按照通常想象中的“农民”、“市民”的形象,经过夸张想象呈现的,而某些社会关怀取向的描写农民、农民工、小商贩的作品,隐含着阶级划分的成分,都是以一种“集体”而非“个体”的视角理解人。

  这种“阶级-集体分类”的视角,隐含着一种强调“集体”、“群体”和弱化个体力量的潜台词——这种对“人”的解读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艺术家,表现个体的作品,则只能是弱势、玩世、无奈、放纵等,是一种无力感,个体似乎自动放弃了改变现实的力量或期望——总之,作为改革之前三十年的影响,我们在艺术作品中似乎只能看到“集体的力量”或者“个体的弱势”,而看不到“个体的力量”。

  改革前社会主义阶级意识的主导,在视觉艺术上造就了一种“标准象”时代——不仅领袖有标准象,而且每个阶级的人物都已经形成了一种“标准象”,工人、农民、解放军等等,都是模式化的。

  比如在少数民族题材的作品那种,深受“改革前社会主义”时代塑造的不同民族形象的影响。比如藏族,就要大藏袍、满身珠宝饰物,伴之以牦牛、草原为背景等等,要体现纯朴、粗犷、豪放等等性格,这都是社会主义时代所赋予的“优秀品格”的典型表述……有趣的是,这些人为制造“印象”往往存在错误,比如,如果单看那些标准形象,藏族似乎是一个草原游牧民族,可是事实上藏族的中心区域早就确立了以农业、商贸和宗教为基础的生活方式。

隐晦共性:“社会主义”与“西方”视角

  时下有很多关于西方掌握着中国当代艺术裁判权的批评和反思,但西方艺术话语霸权,却可能与中国的“社会主义”文化之间隐藏着某种共通性。因为正统“社会主义”基本理念来自西方左翼思想,改革前社会主义时代的很多文化符号,恰恰是西方非常熟悉的,与西方知识界有一种历史联系。

  在今天中国当代揶揄“社会主义”的艺术中,西方论者看到的,是自己文明中某一“异端”在他乡的反映!但这个异端是他们所熟悉或共处了一个多世纪的老同行或老对手。

  比如王广义《大批判》中那些革命形象,本身并不源自中国,而是来自苏联的美术语言,其源头则来自欧洲左翼运动,西方人看到这些,反而感到一种自身文化内部的怀旧感,造成作品对西方的魅力……其实岂止这些作品,在西方眼中,中国、中国人、中国社会,都是这么一种“艺术品”!

结语 

  社会主义与中国当代艺术有很多或明或暗的关联,见仁见智。中国当代艺术中的社会主义经验,不仅是特点,也是价值,更是价格,它已经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一个巨大卖点。当然,不管面对多么诱人的东西,艺术还是要“追逐淡定”,不妨引用毛泽东主席的一句话:“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