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Kitsch 政治媚俗与艺术媚俗

In rot-gelbem Coronaglanz erstrahlend oder Politkitsch?
© Stefanie Thiedig

社科院哲学所王歌认为,去政治化的消费主义和将人席卷入绝对政治化的洪流都是政治媚俗。重要的在于不能压制独立思考,只有通过每个公民的创造力和参与,发挥“微观政治”的力道。

  信息时代把偌大的行星压缩成了地球村,人们可以便捷地交换各种东西,而货币制造了“客观等价物”的幻觉。作为交换形式的消费正成为中国具有遮蔽性的意识形态:消费挽救经济;消费挽救政治;消费挽救老百姓的不满情绪。消费主义本身就是最大的媚俗:艳丽、快乐、不费脑筋。

  消费者既不迎合,也不反对,对社会抱着无所谓态度,把自己界定在私人领域。这青春期一般“不跟你玩儿”的态度,或许能多少解构点权力的“承认机制”,但是对中国的“官本位”主流和无情的“人情社会”毫无纠正。多少年轻人在自己的圈子中“玩酷”、梦想“高富帅”、“白富美”、参加各种“粉丝团”,自顾不暇。中国秀文化和粉丝的泛滥本身就是媚俗,而且不少媒体正在将媚俗制度化,把无聊的注意力转化成收视率、点击率,转化成小额资本。反正中国人多,荒芜的生命多了,就会积累大额的广告费。

  去政治化的消费主义 VS 绝对政治化的洪流

  去政治化的消费主义是媚俗,将人席卷入绝对政治化的洪流中也是媚俗,这是政治媚俗的两种表情。政治媚俗的面孔时而高亢,时而冷漠,两种形态从根本上都压抑独立思考和特立独行。这里所说的政治媚俗不是通常对政治人物的素描,我认为,一考虑政治,就想到帝王将相、权势风云,是一种误区。这种误区引向两种偏见:一是政治坏,是因为政客坏、制度坏,而忽略了大伙的共谋。二是以为好的制度上面恩赐的,因而无所事事,忘了通过持久的公民生活来争取。我在政治媚俗的概念中没有区分“官”“民”,在我看来,中国当下,两者都有问题。当我们无力扭转乾坤,只有通过每个公民的创造力和参与,发挥“微观政治”的力道。

  在绝对政治化的几十年之后,中国社会从90年代开始走向反面,这个反面是国家压抑社会空间和政治生活的结果。 如同我们头三十年一个育龄女性生五六个孩子,后三十年只让生一个,不然就罚款、开除公职、乃至强制结扎。原本讲究“中庸”、“中道”的民族,这半个多世纪以来歇斯底里地“非此即彼”。

  谁能拥有绝对真理?

  在欧洲,知识界和政治是相对独立的领域,而我国的政治界总声称拥有绝对真理,于是有了很多“真理代言人”和“真理粉丝”,却鲜有锲而不舍的怀疑和追问。我们如今越来越多地听到,媒体激动地谈论潜艇、隐形战机、航母、军事演习;谈论中国被美国在军事战略上包围、政治上孤立;谈论日本、菲律宾等领土争端,而我们更迫切需要的,不是结论,不是情绪化,而是分析,对历史进行梳理,了解各方诉求的依据,依据的正当性又在哪里。这并不是相对主义的形式对话,而是理性的政治生活必须具备的环节。

  政治媚俗并非一定错,但是它的问题在于“自以为正确”,并因此而壮怀激烈,义愤填膺。因为我们缺少“参与”的意识和训练,常常把“跟随”和“一呼百应”当成了政治激情,把“政治”理解为是密室的权力博弈,而忽略理性公开运用和日常的公民生活。和其他媚俗一样,政治媚俗带着廉价的激动——一种匮乏理性的情感泛滥,湿润的眼光、诚挚的斗志,这只不过是被意识形态打过鸡血的外露。

  牢骚满腹是媚俗的变形

  即便以坚定反对者的姿态出现,依然难以免俗,发发人人都可说的牢骚,过去的狂热和如今的集体牢骚满腹都是媚俗的变形。诸如对制度、腐败、分配不均的不满成为应酬的谈资,它们不论对于认知、还是对于行动都毫无意义。有些人一直要求被赋予更多的正当权利。但是对已有的权利,我们充分享用并担当与之相联的责任了吗?我们原本有一些可能的缝隙,但却没有去创造社区生活、社会生活,反而以为公民就是有张可以划对号()——或划叉()——的选票就大功告成了。当下有一种危险:即一切都被变成商品,变成消费,变成GDP,很少有人考虑,这把很多其他的可能性屏蔽了,让人以为只有这一种等价交换的可能。把尽可能多的劳动时间变成等价交换物,表面上看,这是自由经济人的逻辑,其实是私民的生活状态,因为我们没有多少时间用于社会,用于成为一个社会的、政治的人。

  在每个时代里,政治媚俗都有自己的独特形态。它要讨好“美好”而“正确”的东西,而这样的讨好又是廉价的,可以在不付出任何成本的情况下,迅速模仿忠诚、高贵、正义,仿佛忿忿然,自己就参与了匡扶正义的事业。昆德拉所说的无法承受之轻正是对廉价政治正确性的媚俗,哪怕你媚俗的是自由、民主、人权这样的美好普世价值。

  与政治媚俗相比,艺术语境中的媚俗要更精致些,因为里面多了反讽的形式。

  美国艺术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曾在20世纪30年代末将先锋与媚俗对立起来,甚至断言当代艺术若是写实,就难逃媚俗。他的洞见一方面引导了新的艺术理解,修订了艺术品的价码,另一方面也压抑了另外的可能性。洞见和媚俗都带有裹挟的力量。只不过从到抽象先锋到抽象媚俗,从装置先锋到装置媚俗,从影像先锋到影像媚俗,再重复写实先锋到写实媚俗,这里先锋的信徒与其说是"媚俗",倒不如说是"媚雅"。

  艺术试图消解先锋与媚俗之间的势不两立。中国当代艺术中的"红色波普"就是对媚俗的戏仿。与康德对"美"的理解唱反调,这种媚俗挥霍修饰、铺张颜色、堆砌现成符号。类似英国学者罗杰•斯克拉顿(Roger Scruton)所说的先发制人的媚俗(preemptive Kitsch),它的骨子是反媚俗的,至少一开始反过媚俗。

  艺术媚俗通常会有两个模仿者。一是被列入 "先锋"行列的媚俗,它一劳永逸地重复自己,虽然携带着"先锋"品牌,却放弃了先锋。找寻边界是吃力的,而新边界被合法化的机制不仅复杂,且带有偶然性。多少艺术家一辈子当着艺术的法外之徒,却没能被冠名为立法者。艺术另一个永恒模仿者是大众,我们在798艺术区看到的旅游商品就是他们的作品。昆德拉说媚俗不谈论粪便——大约污秽能引起间离,离间那些假戏真做的感情——而各国政治首脑们拉屎的塑料小人又成了新的旅行纪念品。可见,大众媚俗没有禁忌,可以调笑任何艺术价值体系。如果艺术被艺术家、收藏家、策展人、拍卖公司代理,艺术史的撰写也可遵照"创收"和"增值"的逻辑了,而大众媚俗起码没有通过伪造艺术的光晕而大发横财。廉价是媚俗反讽机制的标识,与靠消费奢侈品撑门面相比,大众媚俗则多了一点被迫的自知。

  媚俗最主要的特质是"虚假情感"和"虚假意识",这种状态下感受到的美感和道德感,其实是被挟持的状态,启蒙前的状态。无论商品关系,还是政治关系,媚俗都趋炎附势,又三心二意,它给予的承认和支付的钞票虽然额度小,却能堆积出红尘万丈。媚俗也好,媚雅也罢,后面可能都有权力的恐吓和钞票的诱惑。

  尽管如此,大众媚俗不惧怕重复,它混搭、拼接,像我们更换袜子一样更换偶像,对文人劈头盖脸的批评也安之若素。 这难道也是某种民主化的讯号,大家都变得庸常、乐观而友善? 在不判断、不政治、无趣味中,"小丑似的媚俗"保留着常识和慈悲,仿佛这市井中的冷暖暧昧,还没有恰当的词语可以承载。媚俗浅白地说话,同时调笑着自己的肤浅;它没有能力创造,但可以欢欣地山寨,张扬对日常生活的爱,前提是,它要保有些许质疑和反讽。

  或许,这种意见也是一种媚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