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和英语的文学翻译 同是外语,却有亲疏

洪素珊博士2008年在汉堡
摄影:郝慕天 (Martina Hasse)版权:洪素珊博士

翻译这门职业永远不会索然无味,每一本书都向译者提出不同的要求,每一种语言都拥有自己的规则。张爱玲和莫言的译者洪素珊(Susanne Hornfeck)向我们介绍她的亲身体会。

  当我开始从事文学翻译的时候,还没有专门培养这种职业人才的专业。人们在实践中——或用德语中文雅的词“Werdegang”来形容,在一个成长过程中学习:也可说,边做边学,循序渐进。当然,在这样的成长过程中会有一段段使我们接近职业目标的道路,以我为例,便是从汉学开始。和其他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相比,汉学系的学生面临一个很大的障碍。因为在学习之初,十八、九岁的他们对将要面对的这门语言一无所知。所以,他们在日后的大学生涯中要花费大量精力和时间学习汉字,牢记声调,了解这具有几千年历史的古老文化。因而,悠闲地阅读本国即德语文学的时间便所剩无几了。但是,准确而自如地运用母语几乎和坚实的外语知识一样,同属一个翻译工作者的基本技能。

  德语的风格与表达方式

  我的第二门专业——阅读量极大的德国语言文学,真正帮助我熟悉了德语不同的风格与表达方式。第三门专业——对外德语教学,亦使我受益匪浅。因为要想把本国语言传授给别人,必须对其规则了如指掌。假如一个人对本国语言能象一个外国人一样来审视,他将能够更有意识地运用它。此外,这门专业还有助于学习使用工具书。这里,我不是指外语词典,而是外文原文工具书。对于一个翻译工作者,它们同样是必不可少的。我作为德意志学术交流中心(德文简称DAAD)派出的教师在台北一家大学任教五年,给德语系学生上课,得以把上述各个方面在实践中融为一体。

  以翻译为生

  回德国后,我决定靠翻译为生。但在九十年代初,仅靠翻译汉语文学无法生存。那时,出版社对中国文学的热情一落千丈,还是我在伦敦大学东方与非洲研究学院(亚非学院)进修过一年汉学的经历帮了我。我的英文虽还译不了优美的文学,但对付专业书籍,如美国汉学家史景迁(Jonathan Spence)的书还是绰绰有余。我的汉学背景在此显示了优势。就这样,英语逐渐成了我的另一种工作语言。

  同是外语,却有亲疏

  如果对不同种外语翻译的过程进行比较,便可清楚地看到一点:同是外语,有些却比其他离我们更远。德语和汉语在语言类型上大相径庭。汉语不是通过词形变化和词尾,而主要通过语序来阐明语法关系。然而,在德语中,粗略地说,可以通过词尾来表现一个词的语法作用,这样便可更灵活地安排词在句中的位置。是否把一个介词放在句首、句中、还是句尾,译者可自己掌握,却会形成不同的风格。这份自由是翻译工作者手中之宝器,大胆使用它吧!为此,须把整个中文句子拆开,在德语中重新组合,句号的位置也可能由此而变动。

  翻译的胆量

  我主张翻译时放大胆子,并充分利用母语给我们提供的各种可能性。为什么不能以一个同位语替代一个关系从句呢?在使用动词和时态时,德语翻译工作者掌握着中文原文所不备有的工具,可赋予德文译文更多的文采与可读性。我们的目标是译出通畅、易读的德文。如果一篇德文译文读起来有些“中国味”,对读者来说可能有些新奇,但对原文并不利。

  这一点当然也适用于英译德。一篇德文译文中的英语化与它的汉语化同样让人感到蹩脚。尽管如此,无论在结构上,还是在文化上,英语和德语要比汉语和德语接近得多。但这种表面的接近却可能是貌合神离,对这些同声同形却不同义的“假朋友”要警惕。

  英语里的中国“口音”

  有时,翻译会从两种语言间的转换步入一个“语言三角区”。我多次翻译中国人用英文写的小说。他们——出于个人或者政治原因——选择英文作为自己文学创作的语言。如果一个作者不用母语写作,却在作品中描述家乡的生活,那么,译者若对这种生活有所了解便很有帮助。在某些句子中译者可听出作者英语里的中国“口音”,翻译过程中要特别注意把握它们。

  总之,翻译这门职业永远不会索然无味,每一本书都向译者提出不同的要求。在开展给予文学翻译工作者合理待遇的公开讨论后,靠文学翻译难以生存已是众所周知了。文学翻译不只是一个养家糊口的职业,更是一种生活方式。它意味着孤独,需要耐心、坐功与不懈的好学精神。它几乎不被社会承认,但它也给予某种自由和不期而遇的乐趣,还有那种在本国语言里永无止境地进行尝试的空间。而这常会激发译者自己去进行文学创作。翻译家当回作家,谁不愿偶而为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