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代际 我们真的要知道一切吗?

我们真的要知道一切吗?

作者的父亲去世了,留给他们的,除了书籍、衬衣和一栋房子,还有Facebook、亚马逊和其它网站的账户。应该如何处理这些电子遗物,如何结束一个人的“虚拟存在”呢?

  祖母收集所有的物品。她的厨房里是不能坐人的,因为沙发上堆满了经年日久的剪贴报、可以用到下个世纪的餐巾纸和装茶包的小纸袋。她用纸袋来记录重要的事情,例如“皮娅马上要去哪哪哪”。桌上常年放着装茶包的小纸袋,因为我总是要去哪哪哪。以前,我习惯站在厨房里,摇着头问自己:“何必呢?把这些东西都扔了吧。”

  自从父亲去世后,我懂得感谢祖母对于收集旧物这种真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热情。父亲却完全相反,年纪越大,东西越少。当我们在他去世后整理他的物品时,除了他居住的房子,剩下的私人物品少之又少:一副旧眼镜,一些被翻烂的书和几件褪色的衬衫。

  当然,还有他的Facebook日志、亚马逊网站的订单记录和eBay拍卖网站的竞价清单。理论上它们是存在的,实际上我们只有一部黑色的旧笔记本电脑和三块硬盘。此外,还有2000年就已过期的保单文件夹、没有任何流水信息的银行账户存折和一组加密的数字组合——对此,我们毫无头绪。  

  不知何时起,父亲进入网络世界,并在网上经营他的人生。如果能潜入他的笔记本电脑,看到的很有可能和我祖母的厨房一样。只是,祖母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哪些要扔进巨大的碎纸机,哪些保留。这就是个问题。

  不管怎样,我的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更改密码。我的兄弟姊妹对电脑一窍不通,所以我被推到电脑前。这种感觉就像参加高中伦理学的结业考,就像回答“如果阿喀琉斯让乌龟先爬一小段,为什么他将永远追不上乌龟?”问题很简单,答案就是不可能。“找找供电公司,别让他们把我们的电给停了。”我的姐姐说。“我得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个银行账户。”我的妈妈说。“你能不能看看汽车是在哪家公司购买的保险?”我的哥哥问。

  第一步做什么?当然是问谷歌。“谷歌上帝”知道所有的答案。可是,当我在浏览器中输入“www”,大量网址随之出现,我却不想知道父亲曾访问过这些网站。那么,回到开始:第一步做什么?删除浏览记录。每个人都有隐私,已故的人也应如此。至少我这么认为。

我感觉自己很卑劣,像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我真的还想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吗?如果他是一个陌生男人,是个网络赌徒,或者一个书呆子,又会怎样?“亲人们常常不清楚,一个人的虚拟身份包含了什么。”克里斯托弗·艾勒(Christopher Eiler)说。他和他的哥哥成立了Columba,关注虚拟遗产的问题。他们开发了一款软件,对互联网的会员身份、网络协议和账户信息进行梳理、删除、转移或者变更为“纪念模式”。父亲去世时,我还完全不知道Columba。从2013年起,这个团队处理国10万份订单。这是殡仪业者所提供的“虚拟”服务:处理各种手续。

  “平均每个已故的人拥有12个会员身份并签署了相关网络协议。”艾勒说。这个数字会有上升趋势,因为随着Facebook以及社交媒体成长的一代人,目前不过四十岁左右。

  我的父亲是所谓的“Early Adopter”,是勇于尝试各种潮流的先锋。我们很早就有康懋达(Commodore)电脑和可视图文——英特网前身,视讯文本的改进品。我们还有一部像公文包那么大的移动电话。在他的最后一台计算机上,我找到了Facebook, Paypal, Ebay和亚马逊的使用痕迹。他的收件箱没有设密码?我正在阅读他们发给我父亲的邮件。我感觉自己很卑劣,像在做一些不该做的事。当我的父亲在现实世界中去世几周后,我开始着手结束他的虚拟生命,我觉得这一切与我无关。我给社交网络、在线商城和订阅电子简报等机构写信。给订阅简报的机构的信我很快就放弃了,太琐碎,太无聊。谁会有兴趣知道收件列表中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呢?总有一天我会注销父亲的电邮地址,发件人也会收到一条无法送达的错误报告。

我爱过这个人,这一点我不想有所改变

  删除账户并不容易,没有一个标准的流程作为指导。一些商家在其FAQs中最不起眼的地方写有有关用户离世的操作提示,而对于另一些商家,我却不得不在电话上等待几个小时,甚至要和自动应答系统对答,这只会让一切更糟糕。和一部机器说关于死人的事?荒唐至极,而这仅是开始。接下来是可怕的官僚主义迷宫。一段时间后我感觉自己成为一个只会勾选“递交材料选项”的行政人员:死亡证明、身份证件、遗产继承书、所有财产继承人授权我处理这些事宜的同意书。每个网络商所要求的材料组合不尽相同。每周处理一个账号,这是我的计划,再多将耗尽我的精力和耐心。

  我真希望父亲在Facebook上指定一位处理遗产的联系人,他此刻知道应该怎么做。或者在Google上设置处理特殊情况下的收信人。这在谷歌上被称为“非活跃用户管理”。或者把所有资料交予他的虚拟秘书,总结他在哪些网站注册会员。再或者,在我看来,他像我的祖母那样创造了包罗万象的 “纸片经济”,在旧的茶包袋上留下了账户和密码。但是,请问,谁会在自己还生龙活虎的时候,想到有一天自己不在世,这一切要如何处理?我倒是尝试这么做,可得出的结论是,我需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把我所有的网络账号罗列出来。可能我甚至还漏了一些,毕竟在使用Facebook之前我还有Myspace页面,上面还记着些东西。

  “如果是已知的会员,就不成问题。”艾勒说。客户只要告知逝者的账户信息,剩下的都交给他来处理。我本来可以节省好几小时,哦不,好几天用于生气和咒骂的时间啊。不止这些,因为艾勒的软件还会在上百家网站和网络服务商上寻找大家所不知道的会员信息。在他的网站上,每位客户在登录后可以看到检索是如何进行的,还可以选择哪些账户需要删除,哪些需要作帐户转移。但偶尔情况下,一些秘密也随之浮现:丈夫注册了交友网站;朋友参与了网络赌博;孩子购买了比特币,那是一种常用于网络游戏或毒品和武器黑市交易的电子货币。真的什么都要知道吗?浏览保单是一回事儿,可仔细“检查”投保人的私隐是另一回事。若是在互联网时代之前,我们可能会找到一本日记本,一本带锁的小本子。我们会撬开锁读里面的内容吗?我的姊妹们在处理父亲日常生活中的遗物时,找到了他年轻时的信件、超8毫米胶片和他的毕业手册。他的个人的记录以父母的婚礼视频为终结。这些都来自我们还没有出生的时代。我们就像在阅读关于一个陌生人的文学记录。

  计算机上的记录却不一样。它讲述的是抚养我们的这个人。我爱这个人,这一点我不想有所改变。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有网上银行的登录密码,没有电话和电表的户号。我翻阅文件夹,试图理出背后的头绪,问自己:是不是有一个系统,还是这些数据就仅仅是一堆垃圾、一盘大杂烩而已,就像每栋房子都有那么一个抽屉,里面堆满不知道该往哪扔的东西:烟花、创可贴、圆珠笔、打火机,玻璃弹珠。

  有谁会定期清理计算机?或者更进一步:把垃圾都清除干净?相反,我们会买一块新的、容量更大的硬盘继续使用。我的父亲有三块硬盘,一打U盘和两部手机。我找到旧账单、投诉飞机延误的信件和一些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我和妹妹坐在父亲的膝盖上,我们那时大概四五岁。他把这张照片扫描下来,那还是胶片的时代。这张照片之前在他的床头柜上,他与照片的距离和后来与计算机的距离差不多。当我发现这一点时,忍不住嚎啕大哭,合上笔记本放弃了。

  有一群人自称“电子取证专家”。他们剖析硬盘,寻找使用痕迹和线索。他们通常和警察或者银行人员一起工作。他们搜寻计算机中的蛛丝马迹,因为他们要找出谁窃取密码,或者,窃贼怎能瞬间提取别人账户的上百万。少数一些人也和殡仪业者一起工作。数字遗产公司(Digitales Erbe)的阿尔敏·费穆伯格(Armin Fimberger)就是其中一位,他是德国技术监督协会TÜV认证的数据保护工程师和电子取证人员。给他一台计算机,他能将硬盘移除了,读取并整理里面的数据。完成计算机分析后,给客户一张清单:5673张图片,34个视频,234个音乐档案,这样那样的软件,3个电脑游戏中的神话形象,这里或那里的17个账户,以及那么那么多的比特币。“我们也能知道,是不是还有另一个硬盘,或者有没有云备份。” 费穆伯格解释。他与客户商量,哪些数据需要保留,比特币要不要兑现,域名要不要向域名公司出售。“有两件事是所有人都想做的,” 费穆伯格说,“清除照片和上网痕迹”。没有谁会想在上网时不小心碰到死去的人的痕迹。 “到目前为止,65岁以上的逝者中只有10%到12%人有需要处理虚拟遗产,”他说,但从2025年起将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我的父亲就属于这10%到12%的人,我当时还不认识费穆伯格。出于绝望我给一个疯狂的书呆子朋友打电话,他彻夜将笔记本电脑翻了个遍。是日清晨,电脑桌面上排列着“银行”“房屋”“保险”三个文件夹。我们转签了电力公司的合约,将汽车过户到我们名下。我们把过去几年的银行流水单列印出来,注销了网球协会的会籍和乐透网站的账号。

  父亲的信箱我们关注了三个月,给一堆我们不认识的人发了邮件,然后注销了邮件账户。半年之后,我的父亲也在网络世界消失了。至少是“几乎”。毕竟,你不会因为亲人去世就把他的相片全部拿走。相反,人们也许还会挂上一些照片用作回忆。我对父亲的数字回忆是那些留在 Facebook上的别人为他拍的照片,是当我开动引擎,汽车音箱随机播放的他的MP3曲目清单。汽车的导航欢迎界面显示的,是我的儿子坐在他腿上的照片。他笑着,很开心。我想在记忆中留住的正是这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