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代际 残缺的大腿是永恒的勋章(上)

冬阳里的老人

外公带队执行夜间巡逻任务,踩到了地雷,当场就把脚炸没了。二十出头就成了重度残疾,而他的前半生,却活得像个超人。

  外公家有个多年的习惯,堂屋里总是悬挂国家领导人的画像。

  大门的位置会留给门神,有些年,堂屋的墙壁上也贴一张观音菩萨。但唯独领导人的画像,一直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比如堂屋大门正对的一面墙上,客人来串门,主人没见,就要先拜了领导。

  最开始,墙上是开国十大元帅,并排站着,高头大马,戎装飒然,背景则是晴空、沃野、苍松、红日。由于是画像经由那个年代独特的“手工PS”,元帅们个个相貌不凡,器宇轩昂,威风八面。

  外公上过朝鲜战场,执行任务时,踩到地雷,丢了条腿,捡回条命。大概作为军人,崇拜军人理所当然。不过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十大元帅,外公家堂屋里似乎还挂过十大将军的画像。但不知为何,后来外公就不挂军人们的画像了,兴许是将军们不再流行,市面上也不卖了。

  当然,就算没了元帅、将军,外公的墙上也不冷清。

  毛主席的画像一直稳坐排头,并且年年更换。今年才换了新的,来年春天,又换上一张更鲜艳的,或者脸型有些微妙的变化,或者背景的红太阳换个位置。

  这还是一面与时俱进的墙。打我有记忆起,外公的墙壁上,江主席就一直是跟毛主席并列的。大约到我上初中以后,胡主席和温总理也被外公请上这面荣誉墙。2012年之后,他也紧跟形势,再次丰富了荣誉墙的阵容。

  逢年过节,家家打扬尘,换春联。在外公家,还要加一项:换画像。

  以前住乡下,春节前外婆上街赶集,外公总要叮嘱一声,看看街上是否来了新的画像。有时,果然买到新的,外公就会急忙展开,那是一幅幅裹成卷轴状的过塑纸画像。他极其满足地端详、欣赏,并很快地换到墙上,整个堂屋仿佛都洋溢着一种崭新的氛围。

  很多年来,我都以为,外公喜欢挂领导人的画像跟年轻人在卧室悬挂明星画像,没有本质的区别。

  除了领导人的画像以外,外公的另一个爱好是看新闻联播。但直到去年他去世,我都没有机会跟他好好聊聊时事。

沉默与威严

  实际上,在其他方面,我们交流得也很少。他是那种沉默又威严的家长,连我妈妈和小姨都很怕他,尤其是当她们过年回家休假,准备打几圈麻将的时候。

  我与他之间的交流,也都是指令性或问答性的对话。比如,瑞熙来吃饭了;瑞熙,床头柜里有糖,你去拿来吃吧;瑞熙,拿扫把去楼下,把院子打扫一下。

  这院子其实不是外公家的。

  搬到镇上以后,他住在农贸市场附近的一栋商品楼里,二楼,根本没什么院子。商品楼下确实有块水泥空地。但是农贸市场人流庞杂,这块空地就被当成了厕所和垃圾场。此后的很多年,这块空地就成了我以及几个表兄妹义务劳动的场所。

  这件事情,在很多人看来,其实就是多管闲事,但某种意义上说,实际上却是外公别有用心的——作为一名有名望的“老革命”,他要向邻居们显示他的精神境界,他大概不能允许,自家屋檐下发生这么一出“公地悲剧”。场地打扫干净了,别人议论起来,功劳自然就归到外公名下了。

  当然,他后来告诉我,这也是为了锻炼我,或者说考验我。读书人是否情愿去干这肮脏的体力活,这一点站在外公的立场上,是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的。劳动,尤其又是体力劳动,在外公的道德价值标准里有着独特的分量。

  正是这个义务扫地的行为,外公对我有了极其正面的评价和期待:读得了书也干得来体力活,这是一种优秀的品质,此子大有前途。

  现在我敢确定,外公打量我的这种目光来自某个历史深处,来自好几十年前。我很想告诉他,他错了,读书就读书,不用会干体力活。劳动加强不了思想,也改造不了思想。

  今年4月,外公再次病危,住进镇上医院。表姐说,看来这次真的不行了。我从北京飞回,看到病床上的他已极度消瘦,用家乡人的说法就是,虎气没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威严的大家长,也不再面色凝重,充满主见。他头脑已经不太清醒,记得的人越来越少,这里面已经不包括我。

  那几天,我夜里在医院守夜,白天离开医院回家睡觉。有一天醒来后,我没再去医院。他已与我生死相隔了。

  外公二十出头单腿截肢,作为一个重度残疾人,他的前面大半辈子,却活得像个超人。

华丽的履历

  我回了趟老家,第一次去了一个叫做红星水库的地方。在外公还有兴致回忆当年勇的年岁里,他经常提起这个地方,“我在那儿待了十几年”,在他漫长的回忆里,这里似乎是一个显著的坐标。

  但家里人对这地方的兴趣却不大,小时候,从来没有一位长辈带我去过。

  外公说,他以前在这个水库经营渔场,是渔场的场长。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很神往这个地方,想来那定是一片疏朗开阔的水域。

  骑个电动车出了小镇,沿着乡村新修的水泥路,没半时就到了。水库没有想象中大,不是那种有拦河堤坝的流域水库,而是一个形状极其不规则的湖。

  我假装问路,其实是为了问人,喊住一位看起来五十来岁的农人。“请问红星水库在哪里啊?”“这里就是”,那人用手指向我刚刚经过的地方。

  “请问你认识一个叫胡志义的人吗?很多年前他在这里待过。”

  “你说的是那个打仗丢了条腿的胡志义吗?嗯。我认识,他在这里管过很多年渔场。”

  看来,外公果然不是凭空吹嘘。

  但是,在外公的人生履历中,这甚至都不能算得上最华丽的经历之一。朝鲜战争才是他一生骄傲的资本,那些纪念章和奖章被当做传家宝似地保管着。在战场上,他当了班长。一次,带队执行夜间巡逻任务,他走在最前面,踩到了地雷,当场就把脚给炸没了,后来截肢到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