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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画场景
卡塞尔的漫画艺术“助产士”

插画班的四位辅导老师:亨德里克·多尔加滕(最右)和他的同事沃尔夫冈·柯尔茨、莉亚·海因里希及艾莎·弗朗茨
插画班的四位辅导老师:亨德里克·多尔加滕(最右)和他的同事沃尔夫冈·柯尔茨、莉亚·海因里希及艾莎·弗朗茨 | 图片来源:拉尔斯·冯·托尔讷

不少引人瞩目的德国漫画家都出自黑森州北部地区——为什么?本文将一探究竟。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堂”?初次看到矗立在卡塞尔卡尔低地(Karlsaue)的巴洛克花园边上的那片六十年代的灰色建筑时,人们的头脑中难免会产生某些联想。但这座四通八达的混凝土迷宫看上去却很难和“天堂”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好在之前已经有人做过提醒,这个对此地了如指掌的人,不久前曾撰文称其为“人间天堂”。“是的,乍看上去它并不像天堂,而且和我们设想中的完全两样,但却是一块我们不愿和任何人交换的宝地,”插画家、漫画家兼美术学院讲师莉亚·海因里希(Lea Heinrich)在一本名为《发电厂》的漫画合集的前言中写道。

漫画《维京》和《漂流者》的摇篮

这本书收录了卡塞尔美术学院32位漫画家的经典漫画作品及插画,堪称是对当地德国新生代漫画成就的一次集中展示,同时也让读者领略到了卡塞尔这座在德国漫画界具有特殊意义的城市的别样风情。除了柏林、汉堡或科隆这样仅凭其城市规模就吸引和荟萃了一大批知名漫画家的“漫画之都”外,拥有不到二十万人口的小城卡塞尔在过去十五年间也逐渐发展成为德国漫画界的另一个人才聚集地。

我们的探访之旅从悠闲宜人的沃德莱韦斯滕区(Vorderer Westen)开始,这个从卡塞尔-威廉高地步行即可到达的地方,在大多数人的概念里充其量只是个换乘站的站名。战后建筑构成了卡塞尔城市景观中的一大特色,就在一条遍布着这种建筑的侧路上, 矗立着一座二战后遗存下来的六层老式建筑。这里住着尼克·克莱因,一位享誉国际的德国漫画家。克莱因以经过魔幻现实主义训练的画风而著称,这位现年三十九岁的艺术家凭借历史小说《维京》(Viking)、谍战惊悚小说《舞者》(Dancer),尤其是与纽约作家伊凡·布兰登(Ivan Brandon)合作的科幻系列《漂流者》(Drifter)等一系列类型漫画(Genre Comics)在北美和法国等地大获成功,眼下在德国也正在为越来越多的读者所了解。

盧卡斯·庫默在工作室 摄影:拉尔斯·冯·托尔讷

在他工作室休息区的桌面上,放着一套DC出版社的最新动漫合集,封面上印着超人,书中收录了克莱因创作的一个短篇故事。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他刚刚为这家美国出版公司绘制完成的页面。书架上除了几百本其他漫画家的作品之外,还可以看到“美国队长”( Captain America)系列,以及过去几年来克莱因参与创作的美国动漫偶像系列。

克莱因出生于杜塞尔多夫,在加拿大接受教育,二十年前重新回到德国,但当时并没有打算成为一名漫画家。大学时代他曾在哈里法克斯学习造型艺术,回到德国后又申请了卡塞尔美术学院,这么做主要是出于私人原因:他的祖母在卡塞尔生活,入学后他可以暂住在她那里。“我是在美术学院读书的时候才第一次对漫画产生了强烈兴趣”,克莱因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从小在加拿大看着美国漫画长大的他,通过身边的同学第一次接触到了欧洲经典漫画。

就在他进入美院学习的两年后,系里新来了一位教授:亨德里克·多尔加滕。作为一位独具风格的插画家,亨德里克·多尔加滕凭借《Space Dog》等独立漫画作品声名鹊起,1994年在埃尔朗根国际动漫节上荣获“德语国家最佳艺术家大奖”,2003年成为卡塞尔美术学院教授,在此后的执教生涯中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漫画家。德国美术学院的毕业生在画风上通常都带有极其鲜明的师承印记,但与之不同的是,多尔加滕的影响较少体现在绘画风格方面,而是“更多地侧重于思想、创意和叙事手法,”尼克·克莱因说,相反在美学方面则给予学生很大的自由发展空间。因此像克莱因这样在风格上深受“超级英雄”漫画以及墨比斯(Moebius)等法国类型漫画大师影响的漫画家才得以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即使在美院读书期间一心专注于先锋实验漫画的他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克莱因回忆道。在他的记忆里,大学是段自由自在的时光。“校园里仍然弥漫着一股‘六八’年代的精神气息,”他说。这一方面指的是较为宽松的学业要求,另一方面是指插画专业的学生也有机会广泛涉猎其他领域,如动画等等。

“内容和故事比绘画重要”

卢卡斯·库默在大学期间也拥有类似的创作自由。这位来自蒂罗尔的漫画家住在离尼克·克莱因住所不远的一栋公寓的顶层。“亨德里克·多尔加滕教授总是传达给学生这样一种信息:内容和故事要比绘画本身更重要”,库默说。库默以历史题材漫画而著称,例如广受好评的《扭曲》(Verwerfung)讲述的是一对小兄妹在末日劫难般的三十年战争中的漂泊经历,同亚历山大·霍格(Alexander Hogh)合作的《神的战士》(Gotteskrieger)则是一个关于十六世纪再洗礼派(Wiedertäufer)的故事,后者同时也是与联邦政治教育中心合作的项目。眼下库默正在着手改编托马斯·伯恩哈特的自传,他指着书桌上的电脑,向笔者展示了刚刚为这个项目绘制的几页图。通过反复出现的图像和同一主题的变奏,以绘画的方式重现了众多为伯恩哈特所特有的丰富多变的写作风格中的一种。

卢卡斯·库默在工作室 卢卡斯·库默在工作室 | 图片来源:拉尔斯·冯·托尔讷

十多年前,库默通过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来到了卡塞尔,当时的他作为一个年轻的漫画迷,从父母的朋友那里听说了卡塞尔美术学院。如今这座城市已被他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漫画创作则成了他的主要收入来源,这里宁静的氛围和相对低廉的房租都是让他感到满意的地方。而在卡塞尔美院的校园生活最让他满意的地方在于,他在那里能够潜心创作自己的作品,同时还能得到教授的指点和修改建议。作为一名新生代漫画家,他最初是从亦步亦趋地模仿麦克·米格诺拉(Mike Mignola)等知名漫画家起步的。进入美院之后,通过有意识地从自己认为重要的题材入手,开始探索,才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绘画风格。他的毕业作品《扭曲》通过笔意简洁、风格冷峻的黑白图像,完美地传达了故事中所描绘的那种残酷和绝望。

学生们在卡塞尔美院享受到的,是一种海阔天空的创作自由。在亨德里克·多尔加滕第二天来学校巡视的时候,也多次提及这话题。“我把自己看做是一个保姆”,坐在灰色的混凝土大楼里的食堂用午餐的时候,教授望着门外公园里的冬日景象说。“假如学生没有任何天赋和灵感,我也没法把他们培养成材”。他说自己的首要责任是帮助新生代画家“孕育出自己的头生子”。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登上教授讲席,便把此前一直不受学院派重视的漫画作为一种正规的艺术形式纳入了教学计划,“同事们全都瞠目结舌”,说到这里,六十岁的教授咧嘴一笑 。如今每年都有三四十位学生来系里深造,其中包括来自西班牙、韩国和中国的青年漫画家。

从《勒施柯的飞行》到《甜柠檬》和《异形》

近年来,很多在多尔加滕指导下创作完成的作品在丰富了德国动漫市场的同时也收获了不少好评。比如塞巴斯蒂安·施达姆(Sebastian Stamm)的非主流科幻小说《勒施柯的飞行》(Lescheks Flug),布尔库·图尔克(Burcu Türker)的自传作品《甜柠檬》(Süße Zitronen),或是米歇尔·迈耶(Michael Meier)的怪异故事《造人工厂》(Die Menschenfabrik),又或艾莎·弗朗茨(Aisha Flanz)的短篇故事《异形》(Alien)——这位生活在柏林的卡塞尔漫画家以一种看似清新恬淡的画风描绘了一位母亲的俗世烦恼,她的两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女儿,以及一次超现实的相遇。

2014年起,艾莎·弗朗茨(Aisha Franz)在卡塞尔美院任兼职助教,眼下她正代理亨德里克·多尔加滕的教职,教授本人这学期享受科研休假,但时不时会来学校转一转。弗朗茨在卡塞尔附近长大,中学毕业后以见习教师身份进入美院,当时这样做只是为了便于尽快办理转学。但后来她还是留了下来,就这样通过多尔加滕和巴塞尔美院接触到了漫画艺术,正如她在接受“Nordbaufunk”播客节目采访时所说的那样。后者是由美院女生制作并在网上发布的一个以漫画为主题的系列访谈。

此刻,这位三十三岁的艺术家正和她的同事——目前也在卡塞尔美术学院任教的——莉亚·海因里希一起,坐在一个100平米房间里的一角,房间里聚集了四十多个年轻人,分布在工作台、电脑、沙发和临时茶水间之间的空位几乎都被他们占满了。这是插画班的工作室,每周这里都会举行一次班级例会,在名为“绘画和叙述”(Draw and Tell)的环节,学生们还会轮流展示自己的最新作品。

但这一次他们最先讨论的是一个“漫画机器人”项目。按计划这个机器人可能被安装在卡塞尔火车站,目前项目资金已募集到位。“我们会为你们提供必要的支持,你们自己去联系一家生产商”,多尔加滕说。很显然,重要的不是给学生指定一个方向,而是帮他们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尽管这一点实现起来并不那么容易,正如莉亚·海因里希在《发电厂》一书的前言中所说的那样:“我们是探索者,我们会对任何可能激起自己兴趣的东西进行探索,我们就这样兴之所至随意徜徉。笔和纸不是我们的情侣,但它们会一直守候在那里,等着我们再次回来,开始自己的讲述,在那之后,我们将为自己、也为你们拾起画笔……”

接下来的作品展示呈现了千姿百态的艺术多样性。莉亚·海因里希用幻灯片演示了集体作品《礼物》(Tribute)中已绘制完成的几个页面,这本书由四名学生组成的编辑部出版发行,其尺幅规格与普通报纸相当。大家围绕近30幅与“礼物”这一主题有关的连环画展开讨论,创作者也分别对各自的作品发表了简短评论。这些漫画采用了不同的绘画和叙事风格,所涉及的内容也可谓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梦魇、吉姆·莫里森(Jim Morrison,美国创作歌手、诗人,洛杉矶摇滚乐团门户主唱),印度酸奶和“露祺(Lurchie)连环画”,美国第一位黑人出租车女司机,“Talking Heads”乐队主唱大卫·拜恩(David Byrne)的超大号西装……等等。随后,一位女同学展示了她独立创作的一部漫画,该作品借鉴七十年代日本漫画(Manga)和西方先锋漫画,讲述了一个当代青春故事。接下来老师和同学针对作品提出了一些问题。另外一名同学则向大家介绍了他的插画作品集,并表达了自己在创作方面的一些困惑。关于如何才能找到一种更恰当的表现形式,同学和老师给了他很多建议。

下午,在相隔几扇门之外的“纸上咖啡馆”,一名学生正在做毕业作品展示。“纸上咖啡馆”是一个由大学生策划的项目,他们将混凝土建筑内的一个立方体空间改造成了一个独立书店和一个面向圈内人士的临时咖啡馆。墙上的两个书架摆满了已经出版的学生作品,读者可以在此随意翻阅或购买,其中很多都是由作者亲自动手在学校车间里印制的限量版画册。

安娜·海菲施、宝拉·布林和马克斯·柏廷格的作品

在卡塞尔的另一个地方也可以发现大量这类的作品,很久以来,那里不仅对本地漫画界具有重要意义,在国际上也是新德国漫画数一数二的发源地。美术学院以西两公里外,大致就在卢卡斯·库默和尼克·克莱因的住所之间,坐落着卡塞尔沃德莱韦斯滕区的Rotopol出版社及其经营的画廊。这周围曾一度属于空无人迹的废弃区域,闲置房屋随处可见,一派凋敝景象。最近几年,开始陆续有一些时尚店铺和颇具吸引力的咖啡馆入驻于此,对于一个定位于实验性独立漫画和有深度的插画艺术的出版社来说,这样的环境可谓得天独厚。

丽塔·福尔斯滕瑙在Rotopol出版社 丽塔·福尔斯滕瑙在Rotopol出版社 | 图片来源:拉尔斯·冯·托尔讷

橱窗上印着黄底白字的硕大字母,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五彩缤纷的艺术类印刷品,一摞摞版式各异的图书,印有图案的帆布包和T恤,以及用硬纸板和木头制成的漫画玩偶,这些都是为即将举办的插画展准备的宣传材料。这间出版社已经成立十年时间了,丽塔·福尔斯滕瑙(Rita Fürstenau)坐在画廊尽头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回顾说。画廊内还设有一个丝网印刷间。通往办公室的走廊里挂着尤莉亚·克鲁格(Julia Kluge)的素描和丝网版画,这位艺术家富有讽刺意味的作品介于插画艺术和先锋绘本小说两种类型之间,她的新作《一只圆号在枝头鸣唱》前不久刚刚由Robopol出版。

而在两千年初,类似的图书几乎找不到任何正规的出版机会。每当丽塔·福尔斯滕瑙尝试将她自己和同学的作品推向市场时——这些都是他们在美院车间里亲自印制的——她总会有这样的感受。当时还在读大学的她干脆自己成立了一家出版社,随后又有其他同学加入进来。2007年,他们为出版社找到了合适的办公场地。目前公司每年出版的图书不下八种,其中有不少作品收到了来自读者和评论界的一致好评。今年4月份,为庆祝出版社成立十周年,他们还在柏林Neurotitan画廊举办了一场展览。

丽塔·福尔斯滕瑙的Rotopol出版社也发行了她自己的一些插画类作品,比如正在陆续推出的自然奇观系列“Mellom”,在她眼中,出版项目一直是个交流的平台或场所。Rotopol的出版物包括 安娜·海菲施(Anna Haifisch), 宝拉·布林(Paula Bulling), 纳丁·雷特利希 (Nadine Redlich), 托马斯·韦尔曼(Thomas Wellmann)以及 马克斯·柏廷格(Max Baitinger) 等一批享誉国际的德国独立漫画界代表人物的作品,而除了出版事业之外,与同道中人切磋交流,与美院合作组织各种活动,甚至包括建立一个全球化的网络,这些也都是这位Rotopol创始人关心的事项。她和她的伙伴们曾多次受邀参加纽约和多伦多动漫艺术节。眼下,满载订购图书的包裹正从卡塞尔的办公室发往世界各地。他们的出版物尤其深受亚洲读者的喜爱,最新出版的美院作品合集《发电厂》也是由Rotopol出版的。Rotopol的出版目录中融合了插图类和动漫类作品,福尔斯滕瑙将这一特色归因于巴塞尔美院对他们的影响。访谈结束前她用一句座右铭对上述回顾做了总结,而这句话同样也可以分享给两公里外漫画教室里的大学生们:“形式并不是最重要的,引人入胜的东西可以具有任何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