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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柏林电影节博客
我离家了,但……

我离家了,但……
我离家了,但…… | © Nachmittagfilm

规整而错综的精神迷宫?同情共感却不是这部电影的重点。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出电影院时,可以感觉平静无波、毫无意见。

作者: 陈韵华和丁大卫

  丁大卫 丁大卫:作为“德国新浪潮”代表人物之一,Angela Schanelec似乎从不在影片中掩饰对小津安二郎的追随,《我离家了,但……》(I was at home, but…)就连片名都在致敬小津1932年的《我出生了,但……》(I was born, but…)。生活的顿悟和漫长的自我修复过程成为《我离家了,但……》中彼此缠绕延伸的两条线索,延续着她对家庭关系、儿童成长的关注。
 
    Angela用近乎极简的,家庭相册式的影像建筑了一座规整却错综的精神迷宫。少量的对白和镜头运动,协助搭建起了玻璃透镜般的迷宫墙壁。每个人都在这个复杂的内心空间中苦苦求索,企图走到终点,也试图去拯救貌似孤独被困的儿子菲利普,然而这迷宫并不是菲利普构建的,它属于每一个人,亟待拯救的,恰恰是其中每一个拯救者。无论是人物在连篇累牍的抱怨中的自我反驳和顿悟,抑或是情节中一些看似无关痛痒的事情和心境的呼应、互文和消解,都让救人、自救乃至被救三者之间的转换,成为影片的重要议题。
 
    儿童版哈姆雷特排练一幕全然不动声色,却成为了整部影片的重要篇章。其重要性并不是通过情节上的连贯性而彰显的,它近乎一场非自发的灵魂仪式,一场脱胎换骨的精神洗礼。某种程度上,这个情节劝解了所有的伤痕,却非是严格意义上的推算,而是精神上的绵延搭载。导演对这个篇章的热情和把控,几乎可以使其独立成为一个短片。旁观的女孩,排练的手势,念白,动作,身体的扭转和起伏——镜头从旁观切入主观,从局部切入整体。Angela也在这场戏中融入了自己的剧场经验,孩子们笨拙的表演在她的镜中同时携带着伤感和喜剧色彩。

Angela用近乎极简的,家庭相册式的影像建筑了一座规整却错综的精神迷宫。少量的对白和镜头运动,协助搭建起了玻璃透镜般的迷宫墙壁。

 
    Angela擅长用镜头对生活的琐碎进行切片式局部展示,这延续着小津安二郎的影像法则。她不但遵循了单个影像的生长性,即单镜头影像空间的外延张力,也同样对叙事的生长性进行了颇有建树的尝试。我们翻阅这本家庭相册,看到人与周遭环境的状态,却难以揣测全貌,Angela要做的,就是展示这些灵光一现的决定性瞬间,而之前与之后所发生的,几乎全都蕴含在这一瞬之中,对于他们,导演大部分时间选择了缄默,这种缄默也成为了一种携带缺失的叙事,与影片的其他部分自成一统。
 
    这部影片的清新,淡雅很难让人相信是一位年近六旬的中生代导演的作品,然而如果我们沉浸其中,却能够体会到属于这个年龄的生活智慧——放下,继续行走,选择平静,并耐心接受生活本身的启发。
我离家了,但…… 我离家了,但…… | © Nachmittagfilm   © 陈韵华 陈韵华:今年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得主Angela Schanelec在《我离家了,但……》中担任编剧、导演和剪辑,完成这部极具作者色彩的电影。由于这部电影的强烈异质性,从媒体放映场到颁奖典礼结束都一直备受争议,是一部让人爱恨强烈、意见歧异的电影。热爱它的人觉得这部作品大胆而尖锐,讨厌它的人说它矫揉造作、不知所云,支持和反对的两端都情绪饱满,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出电影院时可以感觉平静无波、毫无意见。
 
    吊诡的是,这部让人真心钟爱或者义愤填膺的电影本身其实致力于不与观众产生任何情感连结,任何与电影亲近的尝试,都会被Angela Schanelec立即异化疏远。拼贴式的叙事让电影成为谜一般的马赛克磁砖工艺,勉强要说上叙事的话,电影讲的是一个被悲伤笼罩的单亲家庭,两年前失去丈夫的妇人Astrid由Angela Schanelec长期合作的御用演员Maren Eggert扮演,她忧郁地沉浸在丧夫之痛里,也同时开启与年轻的网球教练一段不太认真的恋情。十三岁的儿子Philip逃家到森林野地里住了一个星期之后回来,脚受了伤,导致一根脚指头必须截肢。小女儿无法在情绪不稳的母亲身上找到安慰,便将亲情全部寄托在Philip身上。叙事主线里穿梭了几段长篇的支线,例如,Astrid在eBay Kleinanzeigen上买了一台二手自行车,车子当天就损坏了,于是Astrid回头找上戴着人工喉助语器的卖家老先生,为了退款的事情进行荒谬又贴近现实的一场争论。

没有任何一个人走出电影院时可以感觉平静无波、毫无意见。

 
    其实,就连谈论这部电影的剧情都是徒劳无功而可笑的,因为故事从来不是这部电影的重点,同情共感也不是。我其实很喜欢电影一开始无人之地的岁月静好,颓倾废弃的农舍里一只驴默然地站在窗口,一只野狗在荒原上追逐野兔,然后在农舍里饱餐,动物被拟人化地像是房子的主人,彷佛有人的觉知,在长镜头里呼吸、生活着,整整八分钟里一句话也没有。当时我想,这么会用镜头说故事的开场,应该注定是部好片,可是电影之后便在破裂的碎片里断不成章,各个角色都像行尸走肉,他们说话断裂,像是意在言外可是又词不达意。导演风格充满自视甚高的自觉自知,崇尚多层次的反复折迭,硬气地不屈从于叙事规范,也不与观众的期待相妥协,电影构图和色调极冷而且疏离。这是典型的柏林电影学院派(Berliner Schule)作品,镜头很长,对于诗意和知识分子式思辨的执着多过电影的可亲性,用抽象的叙事手法和大量中景镜头远远看着,像是实验室中的人类行为观察,可是拒绝让人靠近。
 
    Philip在学校剧场的剧作《哈姆雷特》中扮演主角,时不时可以看到他们大段大段地诵念戏剧对白,冗长的片段里孩子们面无表情、不带任何表演性质地背诵莎士比亚。另外一幕里,Astrid和两个孩子在医院病房里木然地跳着一段编排过的舞步。Astrid在超级市场门口则开启与电影导演的长篇争论,电影导演由赛尔维亚导演Dane Komljen饰演,Astrid刚看了他的电影,可是中途离席没看到最后,中景长镜头里Dane Komljen牵着自己的自行车,后座车篮上放着刚采买的蔬菜水果站在路中间,有点防备又兴致盎然地看着Astrid一径独白地批评他的电影全是艺术理论而缺乏人生体验,从电影谈到艺术本质,从演员从旁演绎和真实人物的生活谈到真与假、现实和虚拟,这些实验性质浓厚、充满指涉,又精心丈量过的电影语言,就是让公众意见分歧的几个最佳例子,像是模仿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可是更多的是哲学性的耽溺和从制高点俯视的角度,在缓慢的节奏和自恋的自娱自乐里,彷佛忘记了电影毕竟是要让观众观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