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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柏林电影节博客
Ozon的《感谢上帝》

电影《感谢上帝》
电影《感谢上帝》 | © Jean-Claude Moireau

影片以里昂三十多年前一位天主教会神父性侵数十名儿童的真实事件为题材。

作者: 陈韵华和丁大卫

  © 陈韵华 陈韵华:Ozon的新片《感谢上帝》(Grâce à Dieu)关注里昂三十多年前一位天主教会神父性侵数十名儿童的真实事件。事件正值千钧一发的时刻,当下,这名神父正在等待法院和教会的审判,判决结果在一个月内就会公诸于世。教廷一方面重申对于性侵的零容忍态度,另一方面却尚未大刀阔斧地惩治多年来多起性侵丑闻,Ozon的电影正是聚焦在纵容性侵犯的个体与背后的教会组织,如同他在媒体记者会所说,想藉由这部“社会正义”电影,对公众提出警醒、开启对话讨论,希望社会氛围和思维能够有所改变。
 
    也许是因为题材的敏感性,Ozon严谨地采用纪实报导手法,平铺直叙而且中规中矩。电影的出发点是对于不公不义的愤怒,却极力保持冷静客观,这种内外不调和的能量是我觉得电影最大的问题。因为过度安静、理性、自持,电影看得很压抑,电影和观众之间的连结也稍微薄弱。这倒并不是说电影非得拍得像是廉价通俗剧一样,而是Ozon为了纪实而牺牲了人物刻画,几个角色都像是纸上走出来的平面人物一样,我们只知道François一生气就打鼓,Emmanuel一激动就会癫痫发作,在亲密关系中有情绪控制障碍,而且他们的伴侣、妻儿等人物也都像是完全停留在表面,庞大的角色群里每个人都缺少一些跟你我他可以类同感知的元素,这种极度自持的主轴维持着电影的公知基调,不以消费私密耸动的细节来博取关注,对待受害人也充满尊重。可是与此同时,一众角色都缺乏骨血,流于浮面,看完之后只感觉冷冷的余温。真正充满情绪和怨怼的画面,反而是Emmanuel和女友的激烈争吵、扭打,这些家暴细节的渲染在电影整体的冷调底下,显得十分突兀。为什么在性侵主题处理上这么理智,却把情绪张力都放在支线的家庭肥皂剧?如果电影的初衷是开启对话的话,这样纯粹理性的电影如何与倾向情绪性的公众意见互相沟通?
 
    回溯当年夏令营性侵事件的镜头常常突兀地地穿插插在互助会La parole libérée几个成员的故事里面,其中一个中景镜头里可以看到神父进入Alexandre的帐篷,另一幕则是神父以单独祈祷为借口把一个男孩从队伍中带出,走向树林。这些闪回其实都毫无必要,几场互助会成员一起开会的戏也充满“法式电影”精英主义的氛围,关于组织定位和宣传方向的想法歧异只是点到为止。

这部阿波罗精神全面凌驾狄奥尼索斯精神的电影,手脑眼耳用得很多,看完之后,心里却是空乏的。

 
    与此同时,一些事件中心的议题反而拍得模糊不清,例如其中一些受害者成年之后对于信仰的质疑。在Ozon避重就轻的叙事底下,Alexandre仍然是虔诚的天主教徒,François成了无神论者,这样过于黑白的分化阻止了二者对于宗教的可能的讨论:信仰教条和实际行为相悖离的时候,专职布道的组织是不是失去了公信力?所信仰的究竟是信仰本身还是作为信仰在人间的代言人?怎么从信仰、道德和法律三层论述中理解性侵的审判?
 
    这部阿波罗精神全面凌驾狄奥尼索斯精神的电影,手脑眼耳用得很多,看完之后,心里却是空乏的。
电影《感谢上帝》 电影《感谢上帝》 | © Jean-Claude Moireau  
  丁大卫 丁大卫:年过半百的Ozon近年颇犹脱羁之马。他似乎想频繁显露与自己年龄不相称的一些特质,比如叛逆,比如纵容,比如把弄毫无下限的性和毫无想象力的超现实;却又屡次弄巧成拙,像是一位格格不入却酷爱使用网络流行语的人。
 
    然而,《感谢上帝》却是近年来最符合他创作立场(至少是我们想象的创作立场)的作品。Ozon将他标志性的法式机敏终于运用到了最恰当的题材上。同以往一样,他擅长使用大量的对话场景,用话锋和人物情绪在场次之间来回跃动,虽然幅度不大,却能螺旋前进,并始终在戏剧和影像上呈现极高的饱和度。
 
    影片的三位主角成为三条线索,他们有着不同身世和身世,确切地说——不同的阶层,Ozon向我们展示着,不同阶层对抗痛苦的韧度和力度是不同的。中产阶级的Alexandre仍然是坚韧的保守主义者,工人阶级的François强壮,富有斗争性,并保持着最强大的行动力;Emmanuel则彻底落入底层的漩涡,伤病缠身,家庭暴力——少年时的暗黑记忆已经在身体和心理上将他牢牢按住,无法动弹。

同以往一样,Ozon擅长使用大量的对话场景,用话锋和人物情绪在场次之间来回跃动,虽然幅度不大,却能螺旋前进,并始终在戏剧和影像上呈现极高的饱和度。

 
    影片《感谢上帝》并没有Ozon以往作品那些外强中干的大尺度戏码,这是让人颇具欣慰的地方。一方面是由于题材的敏感性和严肃性,另一方面,故事本身就在强力地冲击着古老的教廷文化。Ozon沉稳而甚至内敛地完成叙事。作为一个怀疑论者。他的思维逻辑永远遵循着“然后呢?”的原则,直至把问题逼上绝路,逼入形而上的思考,甚至陷入极端。然而在影片里,沿着这种追问,乃至拷问式的节奏,我们很快发现,负罪神父早在影片故事早期就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这就让影片脱离了以往此类影片“认罪”作为故事驱动力的设定。Ozon野心勃勃地将矛头对准了整个教会系统。这种剖析的矛头更进一尺,无疑是具备建设意义的。
 
    故事发生在里昂,法国第二大城市,天主教会势力最为深厚的地方。影片的结尾字幕也告诉我们,该案件的审理仍在进行。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感谢上帝》近乎是一部社会运动电影。它的题材来源于新闻事件,Ozon迅捷地完成了影片,又将电影投入到事件中去,他一面规避了“不作为”的中立态度,另一方面能够理智地对故事进行择选和取舍,保证力度的同时不至于太有失偏颇,因为很有可能电影会继续推动舆论,甚至影响判决的结果。
 
    Ozon还原当年夏日的童子军之行。以上帝之名的祈祷之手,牵着无辜的男童走向万劫不复。罪恶跨越了几十年,懵懂的男童成长为不同的男人,共怀隐秘的伤痕,最终选择跨越阶层的鸿沟,站在同一个战线上。这自然体现传统西方社会白人男性的思考深度,也是他们的成就感。虽然我们无法产生同感,却仍旧能够共情,而更远来讲,保护孩子,秉持正义和追讨罪恶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行为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