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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城专栏:维也纳
头脑中的殖民地

俯瞰天津
俯瞰天津 | 照片:Miriam Hübl

奥地利的殖民历史从总体上来看微不足道,民众所知甚少。当本文作者在中国港口城市天津旅行时,得知这里曾经是奥地利的殖民地,感到非常惊讶。这段时间留下了什么印记?在维也纳的寻踪之旅。

作者: 胡敏莉(Miriam Hübl)

    风在耳边呼啸。这也不足为怪,我们正站在一座高楼上。阳光照耀,淡淡的雾霾以上甚至还能看到蓝天。未喷涂料的水泥阳台悬在我们头顶,这是最高一层,但从未完工。阳台边缘有一道墙,高至胸口,所以我们在这里不用爬着行走。有时候我会梦到自己从高楼上摔下去。现在我是清醒的,走到墙边,探出头去。
下面是一个正方形的院子,摆满了出租的自行车,这种自行车在这里很盛行,有橙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蓝色的。

    对面是一座65层的摩天大楼。这是天津现代办公中心。第四十层以下的玻璃窗上映照着一个运动场的倒影,周边树木都是夏季浓绿的颜色,后面目光所及之处是天津城的其他部分。天津至北京的距离不到一个小时的高铁车程,是90年代人们所说的超大都市,居民几乎是我家乡人口的两倍。奥地利曾经在这里拥有过一片殖民地?在我和朋友们决定这个长周末去天津、青岛游玩之前,我连有天津这个城市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奥地利和这里有着怎样的黑暗历史。我俯瞰这座向四面八方延伸开来的城市,我知道,胃部传来的不适感觉,并不仅仅是因为我倚靠在150米高的悬崖边沿。

虽然奥地利的殖民行动不太成功,但必须说其精神上的伴随现象还是完全存在。如果进行剖析,就必须要认清这些现象与奥地利归属于殖民系统有关。

     回到维也纳之后我打电话给瓦尔特·绍尔(Walter Sauer),他是维也纳大学的历史学教授,重点研究殖民主义和哈布斯堡王朝以及非洲史。我在大学学习政治学的时候学过几个学期的历史。在新闻工作中我也研究过欧洲的殖民历史——特别是比利时的。天津是奥地利屈指可数的几个殖民地之一,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让我感到很奇怪。奥地利在非洲东海岸和印度洋实施殖民行动失败以后,难道不是放弃了吗?我想我肯定不是唯一一个不知道这段历史的人。我想问绍尔教授为什么会是这样。“这方面盛行的理论是:奥地利没有殖民历史”,绍尔教授讲道,奥地利在二战以后首先否认了它的殖民历史,出于两个原因:一方面在1938年奥地利加入纳粹德国之前,奥地利人夸口说哈布斯堡王朝是德国殖民主义的榜样,因而推动了第三帝国的建立。二战以后奥地利人想尽快摆脱这种观点,反而认为自已是受害者,因此这段历史被藏入了历史尘封的箱子中。另一方面,当奥地利在70年代与亚非新独立国家建交时,没有殖民历史的污点也非常有利。“民众对我们的这段历史所知甚少”。      我很惊讶。这段时间留下了什么印记?有什么可以让人想起奥地利在天津的殖民地?是什么导致了这样的发展?现代的维也纳没有显示任何有关的迹象。奥地利的中国人社区有3万人,他们都很好地融入了奥地利的多元社会,在社会上毫不显眼。在维也纳第五区的纳施广场我发现了一点中国的痕迹,在这个有350年历史的菜市场上聚集了一些中餐馆和中国商店。有一面墙上喷着蓝色的字迹:“中国城”,旁边是“维也纳五区”。这个小小的举动当然与天津没有任何关系。我在博物馆里找到了一些线索。维也纳世界博物馆展出了一套染色的中国木刻,表现了义和拳运动的进程,1901义和拳运动结束时,奥地利在天津的殖民地只有60公顷。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租借地,迷你殖民地,是作为对奥地利皇家海军与日本、俄国、美国、英国、德国、法国和意大利一起参与打击当地人民的义和团起义的奖励。义和团对外国使节的袭击,被视为战争爆发的正式原由。木刻系列展示了国际舰队到达天津大沽炮台的情景,双方交火发射炮弹,尸体漂在水上,还展示了1901年在战争历时一年之后双方签订的和平条约,条约保护外国侵略者的利益,维护双方不均等的势力。木刻没有展示的是义和团运动之前的情况。鸦片战争迫使中国打开口岸。基督教的传教活动施行庇护政策,庇护信仰基督教的中国人,在民众中引起新的不平等。出于经济利益,西方国家让很多中国民众对鸦片上瘾。外国力量利用军事优势,通过不平等条约使自已的经济利益制度化。这些内容木刻都没有讲述。我在博物馆的资料室发现了一面旗帜,是红色的,颜色就好像是慌忙之中喷在布上抹开的,像血一样。上面用中文写着“支持清政府,消灭敌人”。这是人类自古以来就完美掌握的游戏:播种仇恨的人,收获仇恨。      我离开博物馆,脑海中常常闪现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不认识奥地利在中国的殖民地?它很小,只存在于1901至1917年之间。可能这是一个可以忽略的知识。不过坦白说,我很高兴在殖民问题上奥地利例外地没有过失。我跟绍尔教授讲了我的想法,他笑道:“您说得对!”。奥地利的否认策略达到了目的。我问他殖民主义有没有在维也纳留下了印记,他说有,但答案跟我想的不一样。因为维也纳没有那些英雄化自己殖民史的街道名称,例如不像柏林的“大沽街”,那是纪念被德军战舰击毁的天津大沽炮台。跟布鲁塞尔不同,维也纳也没有以英雄姿态纪念殖民将领恶行的塑像。欧洲殖民主义在维也纳留下的印记大部分是看不见的。绍尔教授称之为“殖民思想”,指西方面对他人时表现出的优越感,其他人被贬低为没有文明、没有文化、没有历史。最后还体现在种族主义思想上。“虽然奥地利的殖民行动不太成功,但必须说其精神上的伴随现象还是完全存在。如果进行剖析,就必须要认清这些现象与奥地利归属于殖民系统有关。”这让事情变得清晰,但并没有变得简单。看不见的东西也抓不到。我们要怎么开始反思一个在集体意识中不存在的题目?怎样解放我们头脑中的殖民地?我放下电话,在大学图书馆里寻找一本绍尔教授推荐的关于奥地利皇家海军进军天津的书。当我按下了“预借”按钮时,我想我已经部分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怎么开始反思?学习自己的历史。学习他人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