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仇恨
反犹主义:概述及表现形式

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碑
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碑 | © Ricardo Gomez Angel

“面对反犹主义,犹太人只有在月亮上才是安全的。”

作者: 米利亚姆·比斯特罗维奇博士(Dr. Miriam Bistrovic)

    反犹主义(Antisemitsmus)一词滥觞于19世纪,其始作俑者为记者威廉·玛尔(Wihelm Marr)。这个概念自诞生之日起便专指针对犹太人的仇恨意识。此后数十年间,该名称及随之而来的针对犹太人的歧视逐渐超越了最初的传播领域而在社会上广泛流行,并且在种族主义者中间找到了得天独厚的生存土壤。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在1941年12月26日发表于《纽约客》的一篇文章中对这种趋势做出了以下总结:“面对反犹主义,犹太人只有在月亮上才是安全的。”

    如今,反犹主义已遍及世界各个角落。有人认为,一个国家的犹太人口比例和反犹主义的兴起之间必定存在某种关联,而事实上一个地方的反犹主义与该地犹太社团的多寡并无关系,这种谬论仅仅是加深了所谓犹太人对反犹主义的兴起负有(连带)责任的这一反犹主义偏见。反犹主义并不需要真实存在的犹太人来作为其合理化依据,对反犹主义而言,犹太人仅仅是其仇恨意识的投射对象而已。
 
    尽管反犹主义在全世界盛行,时至今日对于反犹主义却并没有一个全球通行定义——譬如可以在刑法框架下运用。这方面在国际上引起广泛关注的一个突破是2005年由欧洲种族主义与排外主义监测中心(EUMC)制定的工作定义(Work Definition)。2016年,国际大屠杀纪念联盟(IHRA)在正式采用了这一定义,此后,该组织的34个成员国中有不少国家陆续采纳了该定义,德国也是其中之一。定义的具体内容如下:“反犹主义是一种对犹太人的特定感受,可以表现为针对犹太人的仇恨。反犹主义在语言和行为上针对的是犹太裔或非犹太裔的个人及/或其财产,以及犹太社团或宗教机构。”
 
    尽管反犹主义的概念及其种族主义表现形式出现的时间相对较晚,但具有宗教动机和在政治上获得许可的仇犹现象却绝非新生事物。根据历史文献,欧洲的反犹主义可以追溯到最初的基督化时期,它是从中世纪到近代发生的无数针对犹太人的暴力活动、迫害浪潮以及惨绝人寰的种族屠杀的根源。在历史上,犹太人一直被污蔑为“杀害基督的凶手”和“敌基督的先行者”,背负着“亵渎圣体”(Hostienschändung)和“血祭”(Ritualmord)的罪名。在疫病流行或经济萧条时期,他们则成为受当权者和机会主义者欢迎的替罪羊,作为“井中投毒者”或靠残酷剥削他人而发家致富的“高利贷债主和投机商”,遭到排挤、迫害和大规模屠杀。

尽管反犹主义在全世界盛行,时至今日对于反犹主义却并没有一个全球通行定义——譬如可以在刑法框架下运用。

    反犹主义者在种族主义理论中为他们的仇犹情结找到了一种伪科学论据,以此来与基于宗教的仇犹心理划分开来。他们声称犹太人是一个“异种”,其身上带有不可改变的、可通过世代遗传的精神特质和外表特征,对德意志“民族机体”是一种威胁。在这里,19世纪的反犹主义者在中世纪以来流行已久的仇犹母题的基础上做了改写,原来的“奸商”演化为“投机商”和“资本家”这一新的反面形象。在上述种种偏见之外,他们又炮制出了诸如《锡安长老会纪要》,以及所谓犹太活动家操控金融市场和媒体等一系列关于犹太人密谋统治世界的阴谋论。
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
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 | © Daniel Newman
    当纳粹的反犹主义意识形态发展到顶峰,最终体现为一种旨在对欧洲犹太人展开系统性屠杀,将整个犹太民族斩草除根的杀戮欲的同时;在与德国同为轴心国的日本,同样一种意识形态却造就了完全不同的局面,在这里,甚至那些立场最坚定的反犹分子也积极主张在日占区为犹太人提供保护。尽管日本的理论家所宣扬的是一种与纳粹宣传中别无二致的犹太人形象,二者的论证思路却不完全一致。在反犹主义者的想象中,锡安长老是世界格局的真实操控者,而日本的犹太问题专家则据此提出了另外一种观点,即对于日本方面来说,更有利的做法是利用犹太长老的知识和影响力并从中获益,而不是对犹太难民赶尽杀绝。

‘对以色列的批评’是反犹主义的一种大肆流行的最新表现形式。

    尽管犹太人在纳粹时期惨遭迫害,数百万犹太人在大屠杀中丧生,战后对纳粹战犯进行了国际审判,反犹主义却并未因此消亡。二战刚结束便出现了通过大屠杀记忆和否认纳粹暴行的矛盾来汲取营养的所谓二次反犹主义,其典型特征为企图抹杀大屠杀的历史事实,淡化纳粹暴行,以及颠倒罪犯和受害者角色,将导致犹太人遭遇迫害或促使反犹主义兴起的罪责推到犹太人身上,指责犹太人渲染和滥用大屠杀话题,抨击犹太机构夸大纳粹罪行,等等。
 
    其中,“对以色列的批评”是反犹主义的一种大肆流行的最新表现形式。与其名称不同的是,这种所谓批评针对的通常并非以色列在政治、经济、外交等方面的具体政策,而是对仇犹心理的一种多少有些狡黠的隐晦式表达。在此方面,纳坦·夏兰斯基(Natan Sharansky,以色列政治家,人权活动家)提出的“3D原则”(即妖魔化、双重标准和否认存在合法性)是一个适合用来快速区分反犹主义言论煽动的标志:如果批评者妖魔化以色列的国家和国民,在针对以色列的批评中使用了双重标准,否认以色列这个国家及其国民存在的合法性,则明显属于涉及以色列的反犹言论。在这种对以色列的所谓批评中频繁出现的话语元素,也揭示出它与反犹主义的其他表现形式之间的密切关系,这些元素包括否认或淡化大屠杀(比如将以色列与希特勒的纳粹德国相提并论),由“血祭”或“井中投毒”等中世纪传说改头换面而来的谣言(譬如谴责以色列士兵蓄意枪杀无辜平民和儿童,在敌方的饮用水中投毒,或散播病菌等),以及各种宗教攻击(将犹太人一概斥为“以眼还眼”的旧约式复仇者)等等。

附: 网络上的反犹主义

    反犹主义煽动分子在网络上找到了一片适合自己生存的沃土。互联网使其能够以匿名的形式在信息庞杂、难于进行内容审核的网站上与臭味相投的同类迅速实现交流,并不断对主流媒体进行渗透。论坛的回帖和发帖内容中一旦出现将犹太人从民众中间排除出去(发帖人总是使用“犹太人”和“我们”这样的划分敌我的字眼),或是将“犹太人”一概混同于以色列人、犹太裔美国人或欧洲犹太社团的说法,即可视为反犹主义言论的征兆。一些论坛用户在发表反犹主义言论时尤其喜欢以“我对犹太人没有偏见,但是……”这样醒目的句子作为开场白,或是夹杂“这么说不会有事吧”、“假如我说出那个群体的名字的话就会被马上删帖”等等打破某种想象中的话语禁区的表述,或是激烈地主张“客观中立的历史研究”和“言论自由”,这些都是可以一目了然的反犹言论的标志性特征。对于活跃在网络上的反犹主义分子,公民社会应当采取各种措施予以坚决抵制,譬如在互联网上发动和集结民主力量来回击各种反犹言论,通过开展公共活动来引起社会关注,或是通过启蒙来提高社会参与度,加强打击反犹主义的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