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中国从疫情中复苏,音乐场景面临动荡

例行公事般的科罗纳啤酒,荒废的二环路,2020年1月26日拍摄。
例行公事般的科罗纳啤酒,荒废的二环路,2020年1月26日拍摄。 | 照片:Gurl

随着中国的 COVID-19 新增确诊人数逐渐下降,在经历了农历新年实施的强制封锁后,各个城市终于出现了复苏的迹象。尽管政策在放宽,国家逐渐走上正常运转的轨道,音乐场景内的艺术家、场地、活动举办方和观众,仍然面临一个形势尚不明朗的未来。
 

作者: 伍思听(Kristen Ng)

    “你害怕吗?”奥克兰机场登记办理处的工作人员如此问道。那是中国农历新年前夜。每年这个时候,世界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徙在中国上演。然而这次,新冠病毒的相关新闻在节前的几周内愈演愈烈。武汉作为这次病毒风暴的震中,在过去的24小时紧急宣布进入封城状态。

    “那边的情况真可怕”,她一边继续,一边把登机牌塞进我的护照, “飞机上座率只有一半”。

    我耸耸肩,双手紧张地摆弄母亲放进我包里的洗手液。“现在是中国新年”,我含糊其辞,嘴里的声音因迟疑而显得飘忽不定。疫情正如梦魇般展开,我却感到一种赶回成都的迫切性,我在这里生活和工作了五年多,长期浸润在这座城市的音乐场景。

    两千年初的时候,我还很小。与SARS 最近距离的接触,是在惠灵顿Hataitai区域的路德奶制品(Road Dairy)店外面。我和小伙伴们总是在上学前从家里溜出来,买好棒棒糖,躲进付费电话亭拨打0800热线的骚扰电话,这是我们的恶作剧。某个早上,我们在商店冰柜里发现了一个印着“SARS”字样的黑色罐头,年幼无知的我们当即买下一罐,跑到街上朝着对方互相扔掷。而与这罐沙士(一種草本碳酸飲料)同名的致命病毒,就这样从六点档新闻播报,流入了我们的世界。

    我刚落地成都,便按照惯例打电话叫上三五好友喝科罗纳(Corona,一个著名啤酒品牌,令人联想起新冠病毒的英文名称)。没错,这个显而易见的笑话已经在全球传开,酒精的缓和效果似乎在这个时候真正派上了用场。春节期间的城市空空荡荡,灰白的冬日天空下,即使是觥筹交错也夹杂着不安的情绪。小区入口装点着节日红灯笼,与标语横幅、安全胶带交相辉映,每个小区大门口都设立了口罩与体温检查服务点。
 
    我在飞机上的十二个小时里,情况直转急下,因此对于落地成都后的世界,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一周,成都连同中国其他上百个城市,宣布全面进入封锁,打击引发2019冠状病毒病( COVID-19 )的SARS-COV-2型病毒的传播。

    节日正式到来前,成都已经空城,techno据点TAG 正忙于准备一年当中最重磅的活动——在曾经臭名昭著的保利中心楼顶举办为期七天的春节跳舞马拉松。疫情制造的混乱正在疯狂酝酿,而音乐节邀请的国际嘉宾如 Mama Snake、 Roza Terenzi和 A.Brehme已经抵蓉,他们摩拳擦掌,为接下来由上海之星 MIIIA打头阵的密集式演出积极地做准备。就在我到达成都之时,整个音乐节宣布取消,成为因疫情而取消活动的“多米诺骨牌”中,第一个轰然倒下的音乐世界成员。欢迎进入鼠年。
 
    四周后,街上开门的仅剩超市、药店和医院,整座城市迅速展开的隔离措施将百万人口的活动范围限制自家房屋。一月末起,所有小区规定居民进出小区时必须登记,并用个人身份证与租房证明办理通行证,一户家庭每天只允许一位成员出入小区。没有交通与城市建造发出的日常喧嚣,城市街道陷入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机械而冰冷的回响——“抗疫情,戴口罩,不出门”。从扩音喇叭中传出的当代箴言,顺着空气渗入寂寥的楼房。
 
    不安与沮丧的情绪与日俱增,街上的巡警开始监督一切“非生活必需”的店面和街边小贩,确保其营业企图第一时间被打消。家附近的小巷子中,我亲眼目睹警察勒令一家塑料日用品供应商店关门,否则后果自负。接下来是双方僵持不下的厉声争执,口罩让愤怒的情绪和声音虚化。
 
    “你也关了!”警察朝旁边的面条店老板命令道,老板回敬,“开啥子开!”,他把口罩推到下巴后面,点上烟,接着喊到,“只是开门透下气”。警察不依不饶,“关啦!”
 
    与此同时,几百米开外的太古里街道上,国际连锁和奢侈品品牌店在指定的安检站点背后继续开门营业,来回踱步的警察们头戴人工智能体温扫描头盔。步行街上没有成群结队、手握奶茶的逛街人群,环卫工人的工作简化成用筷子夹出卡在街道缝隙内的烟头。CCTV镜头下的湖北前线医护人员的英雄形象,在春熙路的巨型LED电子板上循环播放。街道整洁无暇。我从附近街头菜贩那里买了些蔬菜便匆匆返回公寓,急促的呼吸声被口罩无限放大。想到还能待在家里,静观形势变化,已是足够幸运。

海上求生的时候,给自己指派任务尤为重要,无论是擦洗船筏,记录时日,还是观察天空,数尽云朵,一切都是为了制造出命运仍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错觉。

沙伦-拉姆,《寂寞亚洲女人》


    居家隔离期间,想要维持任何所谓正常的作息规律,都得具备高度的自律能力,老实说,自控并非我的强项。无处可去,无处可呆,隔离迫使人在家自生自灭。
 
    当你不得不关闭电脑上的f.lux功能,或是意识到自己从午夜到凌晨五点都在YouTube上看烹饪视频,你就知道自己闭门在家已经有段时间了。人们在隔离期间的慰藉方式各有千秋,对我来说,YouTube上XiaoyingMarionChinese Cooking DemystifiedMaangchi等视频博主们温和的声音和熟练的刀工,成为了有效的情绪舒缓剂。无线路由器和投影仪被我拽到床边,“下雨天的一百零一种活动”在2020年已不再适用,算法将日夜节律轻易蛊惑。
 
    自我隔离期间七天二十四小时的媒体信息轰炸,充分滋养早就茁壮成长的焦虑细胞,除此之外,户外活动和面对面社交变成奢望,高度超标的荧幕时间,疫情情况实时更新,都让网络成为极其锋利的双刃剑——即是天赐,又是诅咒。
 
    2003非典爆发,成都音乐人吴卓玲那时住在北京,她告诉我,“氛围可怕极了,大家没有微信也没有社交媒体,朋友和邻居口耳相传各种关于非典的恐怖事件。”她继续解释道,“比如哪个小区进了推车把死人拉出来,或者哪个本地医院的医护人员全体感染。”虽然COVID-19刚开始出现的时候,某些重要细节被蓄意抹除或隐瞒,在此愿李文亮医生安息,但现代技术在这次疫情,的的确确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
 
    大多数人有效躲避了病毒的物理侵扰,但生活的停摆却让我们在精神上饱受煎熬。我利用这段时间创作音乐、阅读书籍,还学习了新的技能(烹饪、瑜伽、音乐制作),但期间也哭了很多次,常感到一种彻彻底底的无力感。我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打电话互相慰问非常有用。正是这样的时刻,主动寻求帮助显得尤为重要,人类集体所共有的怜悯心应该得到充分的发挥和运用。
 
    当公共场合的聚集变得不再可能,许多人将工作和事业瞬间转移至线上。生活仍在继续,外卖和快递仍在运作,送货上门变成送至小区门口。现代生活的高度便捷让城市居民在特殊时期仍享有舒适的生活水平。
 
    向来足智多谋的中国音乐场景,在疫情中充分发挥创造力,通过不同的网络平台,如视频弹幕网站哔哩哔哩和流媒体音乐网站虾米云派对,与场景内外保持联系,共同度过艰难的时光。不断发起的线上音乐计划,为疫情前线募集资金和物资,用光明照亮黑暗。2月29日,由“另一种语言”(Another Language)主办的线上演出“湖北召唤”(Hubei Calling)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音乐人在家义演并直播,其中包括常驻武汉的唱作女伶Shii,美国的Josh Love of Proximity Butterfly ,以及法国的Cosmyte,当晚的直播吸引了上千名观众,共筹集三万余元,全部捐赠给独立口罩基金组织”口罩快跑”。
 
    特别发行的合辑《 家庭保健 》(Home Fitness)集结了二十多位国内外音乐人,为“萤火计划”筹集资金购买卫生用品,捐赠给一线工作的女性医护人员,这张合辑的发起和策划是常驻北京/英国利兹的 DJ Slowcook,(点击收听她做客Club Management,连线常驻重庆/纽约的 DJ Shannon Dawson)。由北京磁带厂牌 Nugget Records 制作的双磁带合辑《爱心录音带》,售卖所得全部用于支持武汉市小动物保护协会的工作,该组织在封城期间致力于救助受困的宠物和动物。
 

    以上行动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真正美好的一面,尤其在这个慈善并未被广泛认识和接受的国度。从弹幕评论到电梯里的商业广告,各方支持与无处不在的“加油”都在试图鼓舞人心,然而创意产业身处寒冬已是不争的事实,精神与经济的双重考验接踵而至。
 
    取消演出对于那些现场表演类型的艺人来说尤为艰难,来自成都的秘密行动乐队对此深有体会,他们先是被迫取消了与New Order在日本的巡演,接着原计划在二、三月展开的乐队十周年全国巡演也不得不延期,乐队专门为巡演精心设计的巡演海报墙面喷绘艺术,出现在成都南边的一栋废弃工厂的墙上,如今项目中止,作品荒废,乐队负责视觉艺术的成员 Formol 有苦难言。
 
    乐队主唱梁艺在微信上说,“有段时间,我们陷入了参杂着恐慌、失望和困惑的负面情绪中,为这次巡演我们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包括新EP的发行、排练、舞台编排、宣传…...,预售打破了我们之前所有的票房记录,大部门巡演城市的门票都售罄了。”周一,乐队在录音室直播表演,同时捐出在网易云音乐发行的新EP《Remanufactured》的收益。
 
    来自四川音乐学院的海朋森乐队和荷尔蒙小姐也被迫取消了他们在美国奥斯丁音乐节的重要演出。
 
    目前在伦敦念书的海朋森主唱陈思江在微信上告诉我,“一开始通知我们的时候,只有中国乐队的演出被取消了”,对此我们并没有感到太意外。随着疫情在美国的蔓延,大约一周后,整个音乐节宣布取消。
 
    回到成都,最让人痛心的莫过于今年的“春游”,这个备受推崇的户外独立音乐盛会于每年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举行,今年原计划在4月20日左右与观众见面。春季的大部分活动仍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春游组织方、“早上好”主理人张新提到,有可能会在相对较小的露营场地举办“浓缩版”春游,具体情况待定。
 
    我最近在超市偶遇New Noised的创始人 Jef Verys,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十二年中,为中国观众呈现了独立音乐领域多位声名显赫的艺术家,这次也没能躲过疫情的重创,旗下原定至八月份的演出不是延期就是取消,其中包括Men I Trust, Big Thief,Alcest, Mouse on the Keys 等众多著名国际乐队的巡演,以及一个重磅室内音乐节,邀请嘉宾名单包括 Godspeed You! Black Emperor、MONO、Envy, World’s End Girlfriend和This Will Destroy You。
 
    Jef 后来在微信上说,“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将延期的演出锁定下来,因为预付款都支付了。目前欧洲和美国的疫情越来越严重,日子很难确定,未来的发展形势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Tag场地主理 Ellen Zhang面临着类似的境遇,经历了春节马拉松活动的取消,俱乐部一直挣扎于持续多月的关门闭店、房租纠葛和财务重创,原定这周末举办的六周年活动也不得不取消,更不用说大家翘首以待的英国音乐人Pearson Sound,Ben UFO 的演出了。
 
    Ellen通过微信告诉我,“这是一场艰巨的战役,长远的影响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可能都没办法请海外的艺人来演出,夏天以来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筹备的TAG 周年庆之亚洲和欧洲巡演,也只能无限期延后。”
 
    “娱乐产业的运行机制依赖人群的聚集,在疫情烟消云散之前,即使部分商家得以开门迎客,顾客也可能因为疫情的冲击而自身难保。”
 
    另类俱乐部/艺术空间CUE由一群志同道合的设计师和艺术家组成的创意团队运营,在经历了数月的装修后,终于于去年十一月开张。空间联合主理Shai Dou也是Syncopation团体的DJ Postunk ,她告诉我,CUE是国内俱乐部里面最早响应疫情的机构之一,一月疫情爆发初期,CUE就选择关门停业。作为关注更为小众的音乐形式和艺术交流的空间,团队并不指望短期内能达到盈利的状态,在俱乐部重新开门之前,团队成员靠着兼职平面设计和其他项目维持生活。
 
    疫情余震冲击着大大小小的酒吧、场地和机构,成都的13Lounge、Steam、Little Bar、Funky Town 和Jah Bar从一月初便暂停了音乐演出,而曾经记录过这些场地的人,包括本地视频制作人团队Havoc Studio和摄影团体 PH7,则全部失业,远离工作室封锁在家。也有人充分利用封锁期间的公共空间,滑板团体 Chengdudes的成员Gennady就在这段时间入侵了觊觎已久的甜蜜禁区。随着各种限制的放宽和公共区域的重新开放,cdcr.live开始了他们的户外直播试水。
 
    如今,自危机措施部署在上个月达到顶峰以来,情况逐渐有所缓和。大部分区域依旧严格要求佩戴口罩,进出小区的安全检测也丝毫没有松懈,但至少红外线测温枪从额头转到了手腕,一开始让人感到不安的操作俨然变得程序化,进入小区出示的健康证明也由纸质文本转向微信电子扫码,这个并不十分严谨的系统目前仅支持持有中国身份证人士的注册。从国外入境的人被要求隔离两周,防止“倒灌”情况的出现。之前那些阴郁冰冷的超市之旅,让人想到僵尸片中的世界末日景象,以及《使女的故事》中的反乌托邦——大家各自低着头,罩住脸部,无声地推着购物车走过一排排空荡的货架。希望这一切终将成为过去。
 
    上万场活动、巡演、音乐节被取消或延期举办,当演出名单上的国际嘉宾不再是吸引观众的有力法宝,而成为引发恐慌的危险信号,我们该如何应对?当小型场地面临如此艰巨的挑战,现场音乐演出的相关制度日益收紧,音乐场景何时、怎样才能重新恢复活力?上海的俱乐部开门在即,其他城市的场地也相继复活,对于极度依赖人群聚集、鼓励大家出门的产业来说,未来将何去何从?国外的疫情将恶化到何种地步?
 
    去向不明,腰带收紧,变卖乐器。我们站在安检服务点的背后,着急地等待着下一阶段的叙事。
cdcr.live x Small Projects在公园的直播活动结束后,工作团队集体合影。标语横幅上写着:“防疫情,戴口罩,不聚集”。2020年3月15日。
cdcr.live x Small Projects在公园的直播活动结束后,工作团队集体合影。标语横幅上写着:“防疫情,戴口罩,不聚集”。2020年3月15日。 | 照片:Aymen
     春天已至,樱花盛开。水果小贩带着切好的菠萝、猕猴桃、橘子和草莓,重新出现在街角,广场舞阿姨们与她们声响震天的喇叭,又开始在每天夜里的同一时间昭告喜悦。阳光伴着希望重新照耀在大地之上。
 
    回忆过去的两个月,梁艺感慨,“污染的情况好了很多,突如其来的生活停摆可能让人们开始意识到自然环境的可贵。能量过剩的当下,或许应该适时放慢脚步。”
 
    当道路施工队伍逐渐恢复往日的繁忙,成都政府继续开展今年远景宏大的绿道计划,拟在市区内新增一百个绿色风景区。说不定,人们的环境意识与过度消费的情况将就此迎来根本性巨变。
 
    当包括新西兰在内的其他国家,开始通过检疫隔离和社交禁令来抗击疫情,中国已经放眼于从混乱、低迷的社会和经济形势中再次整装待发。一场史无前例的疫情之灾,就这样拉开了人类社会下一个十年的序幕。

冬眠是为了声势浩大的行动所做的隐秘准备。

拉尔夫·艾里森,《看不见的人》


    自孩童时期起,我就坚信,现场演出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现场音乐的原始力量,人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精神相通,能够催生出最为真诚的表达。它使你想要跳下舞台,喜极而泣,感动落泪,失声尖叫,兴奋大喊,或疯狂起舞。现场演出的意义远远超出观看本身,它是一种创造、一份缔结,是参与到比自己更为宏大的事情中的伟大意愿。
 
    我们从家门走出,苍白、臃肿、略显生硬。我们屏住呼吸,面戴口罩,清洗双手,只为期待下一场演出的到来。
 
原文发表于Kiwese,2020年3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