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詢時間—語文專欄
面具的優點

一隻手指著對話框
用身體去感受單字 | © 歌德學院線上編輯部/插圖:Tobias Schrank

學習一種新的語文到書寫流利的程度,堪稱工程浩大且成績斐然 – 另外還會讓人獲得解脫感。這兩種情形赫曼・卡羅(Hernán D. Caro)都很熟悉,他珍視他的第二語言猶如第二層皮膚。

對一個潛心鑽研書寫的人來說 – 接納一種新的語言,到底是甚麼意思呢?三十四歲那年放棄了母語,從那個時候開始,只用法文發表文章的羅馬尼亞籍的哲學家埃米爾・蕭沆(Emil Cioran,1911-1995),有一次說道,這一步堪稱一位作家所能經歷的「最具戲劇性的大事 -- 歷史上的災難事件尚不足以比擬!」全部的作品皆以法文完成的女作家雅歌塔・克里斯多芙(Agota Kristof,1935-2011),二十一歲那年從匈牙利逃到瑞士,如此敘述她那時和法文相遇並碰撞的情形:「我在這裡展開了征服這種語文的戰鬥,這是一場漫長、激烈的戰鬥,我一輩子都在和它纏鬥。」

融入文化

說實話,我這個在西班牙語環境裡長大,成年後當了作家才決定嘗試用德文寫作的人,大概不太會覺得這個決定充滿了戲劇張力。當然,我並不希望,或者我不需要 – 像蕭沆、克里斯多芙,或者像二次大戰期間的德國作家克勞斯・曼(Klaus Mann,1906-1949,湯瑪斯・曼的兒子)那樣,改用英文重新創作 – 與我的過去一刀兩斷。我只是很單純的希望,另一種文化,德國文化,融入我的人生。但是:這件事卻沒那麼容易,有一部分的德國社會並不會對在德國被視為「陌生人」的人全面開放,即使這些陌生人敞開胸懷接納,並對這個國家充滿了好奇。還有這個語言!有多少次我把要求我寫德文的事情當成一種折磨,沒錯,當成一場「艱苦的戰鬥」?然而,因為德國以及德文至今都還沒能成功的讓我發狂,我想要說:這場實驗以整體而言是成功的。

羈絆以及解脫

關於我嘗試「融入」一種新的語文的實驗,我第一個與之相關的感覺是解脫,而且確實是以一種奇特的似是而非的形式出現的。我經常在尋思正確的表達方式時,覺得德文就像一件緊身衣,穿了只會讓我變得思路遲疑又笨手笨腳。(但是,不是所有寫作的人,都經常把語文 – 即使是母語 – 視為一種羈絆嗎?)但奇怪的是,我同時卻又常常覺得,比起用我的母語寫作,當我用德文書寫時,不那麼感到尷尬和左支右絀 – 甚至說話時也一樣。

談起自己有類似經驗的德國朋友們聲稱,每當他們旅途中使用一種外語時,會產生一種很個人的解脫感,理由為德語比較不情緒化。關於這點我要說:胡說!我深信,沒有哪一種感覺是我們無法用德文單字表達出來的。我就是相信,對我們很多人而言,一種新語言 – 無論哪一種 – 會發揮一種神奇的面具功能:提供我們保護,卻不會將我們隱藏起來。這副面具使我們(至少使我)有了和別人攀談的信心,並能展開扣人心弦的冒險,分享我們平常因為害羞(我就是這樣),或者過於矜持(我可不會!)而說不出口的事情。我所感受到的德國語文,經常有如一個玻璃殼,像一層以單字構成的第二層皮膚,我因此比較能克服羞怯與不安 – 也許是因為它沒有馱負著禁忌以及兒童教育的拘謹之故。

揭下面紗

我在德國當記者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描寫我自己,報導我自己或我家人生活中的趣聞軼事時容易多了 – 即使我深入探討的是「中性」議題,例如美國大選,全球的毒品政策或者德國的融合問題時也一樣。我在別的生活領域也有透過揭下面紗而獲得類似解脫感的經驗。譬如在一段情愛關係中 – 也就是所謂的「親密關係」,我有時候敢把一些話說出口,一些若用我的母語說,聽起來恐怕過於真實、直接,或者太放肆的話語。

一次一位德國熟識對我說,我寫的有關個人方面的文章,他並非時時都能感同身受,但他覺得那些文章勇氣十足。這其實與我單方面的無所畏懼無甚關聯,讓我蒙上一層很特別的面紗,所揭露的多於隱藏起來的,鼓勵我不那麼擔心害怕的露出我的臉龐的,是這個語言。
 

諮詢時間 – 語文專欄

我們將在我們的專欄「諮詢時間」中,每兩星期以語文為主題 – 視語文為文化與社會現象而發表文章。語文如何發展,撰稿者對「他們的」語文抱持著何等態度,語文如何形塑一個社會? -- 各有特色的專欄作家,具有語文專業或者與語文有其他關聯的人,每個人連續推出六篇他們個人看法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