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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轉變
北京二孩媽媽職場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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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京,養倆孩子每年要花多少錢?」不同境況和經歷的女性,有不同的答案。但不論貧富,鏖戰職場的二孩媽媽們都有一個最大的相同點——本以為多一個孩子,就只多一份辛苦,事實上整個家庭付出的心力和經濟上的支出,「往往是一孩時代的N倍」。

作者: 凱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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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文清33歲了,心裡始終有一塊觸碰不得的地方——職場晉升問題。她是北京一家大型民營企業的行政經理,一畢業就進入這家階級森嚴的公司。這裡每升一級,都要經過至少四輪評議,且每位評議代表都擁有一票否決權。李文清曾有過一次調崗晉升的機會,卻恰好懷了二胎。 

    她和家人迎來了兒子,得償所願;卻在評議會上失去了晉升機會,「心照不宣」。

    而休完四個月產假複出工作後,這個二孩媽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有些壓力是有形的,比如隨身攜帶的包裡,比別人多了吸奶器、儲奶袋還有冰塊包的重量。還有些壓力是無形的,比如重點專案從此和自己擦肩而過,此前經過努力爭取到的安排CEO出行之類的重要任務,也似乎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了。

    倒是李文清每天的日程變得相當固定。她定了鬧鐘,四小時跑一次廁所,到格子間裡泵奶。馬桶蓋放下來,就是現成的椅子,吸奶器、儲奶袋放在高了一截的水箱上。廁所裡陣陣難聞的味道和其他令人尷尬的突發狀況暫且不提,李文清最擔心的是,每次泵奶的時間大約需要半小時,這期間「要是遇上臨時的工作任務可咋辦啊?」。有時候趕上開會,無法按時泵奶,忽然胸部一陣刺痛,接著熱流湧出。即使事先在內衣裡裝上了溢乳墊,也是無濟於事,她襯衫胸前往往有那麼一塊奶漬,顯眼地宣示著「背奶媽媽」的身份。   colourbox.com     這種尷尬,在C輪互聯網企業高管鄭玲這裡,並不存在。她是兩個女兒的單親媽媽,也是外人眼中「真正的女強人」。留學歸來後,在事業和孩子之間,鄭玲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成全自我價值」。即使在產假裡,她也一直堅持工作,每天回復各種郵件,或者與客戶遠端會談。重返工作後,需要頻繁出差,無論大女兒還是二女兒,鄭玲都在她們不滿四個月時便斷了母乳。

事實上,我不知道在工作和孩子之間,選擇了工作,是否值得。我當然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

鄭玲

    同樣薪水不菲的毛穎,一度選擇的是截然相反的道路。她曾是北京CBD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助理,懷上第一個寶寶時,身體反應太大,她主動離職,「當時想得很簡單,就是暫離職場」。結果後來又意外懷上二胎,她一晃就是八年。

    相比之下,「職場媽媽」李文清的目標非常明確。大女兒出生後,夫妻倆用雙方父母的儲備金加上自己工作多年的存款,貸款在天通苑買了一套兩居室。二孩政策放開後,公婆一心想要抱孫子,「為了延續香火」,李文清每到排卵期,就和丈夫研究清宮表「努力奮鬥」,終於一舉得子。 

    像她這樣選擇孕育第二個孩子的中國媽媽,大多是年齡在三十歲上下的80後、90後,也不乏四十多歲的70後,盡力趕上生育的末班車。據國家統計局公佈的資料,2016年和2017年的出生人數,總量比「十二五」時期年均出生人數有所上升,2017年的二孩出生數量比2016年增加了162萬人。 

    「四年生倆娃」的李文清也是其中之一。公事包裡的吸奶器,也跟隨主人一起留下了印記。黃色的塑膠外殼已然磨掉了一些顏色,白色的連接管因為頻繁使用,開始透出灰撲撲的色澤。不管半夜在臥室,還是白天在公司衛生間,只要裝上電池,它依然能「哼哧哼哧」地堅持工作。 

    「就像我這麼堅強。」李文清笑著說。

    從天通苑往返公司的路途,對李文清是一大考驗。高峰期艱難擠進地鐵車廂,個子不高的李文清必須高高昂起頭,左手拎著公事包,右手忙著把背奶袋護在胸前。每到一站,地鐵門「呼」地打開,她往往會站立不穩,趔趄幾步。
 
    工作如此奔波還堅持母乳餵養,這個「背奶媽媽」的考量,不僅僅出於孩子的營養狀況,亦有經濟因素。
 
    事實上,她最近正遭遇工作上的麻煩。因為大環境變化,加上企業近年來在瘋狂擴張戰略下造成的經營困境,一場轟轟烈烈的企業「瘦身運動」正在展開。月入稅後一萬有餘的李文清,要麼接受人員優化,拿一筆「N+1」的補償金走人,要麼服從最新調整規定,降薪30%。 

    無論哪一個選擇,都關係到女兒的早教班學費,或者兒子的最新款學步車。丈夫在國企下屬子公司做銷售,由於產品開發落後於市場需求,收入一直處於不穩定狀態。「職場媽媽」李文清無法想像失去工作後的窘境。

「二孩」養育帶來的雙重經濟壓力、個體創業者的中年危機,還有對未來的迷茫與焦慮。

    養家糊口,也是毛穎認為自己如今需要承擔的重任。作為歷屆國內頂尖大學文科院系的第一名,為了兩個孩子,她放棄了自己的職業前途。年近四十,在家工作的創業媽媽毛穎卻在中年這一段路上越走越苦。過去的八年裡,懷孕、生娃、育兒,再次懷孕、生娃、育兒,日復一日,讓她如同蠟燭一樣燃燒著自己。丈夫事業遭遇瓶頸後,她的收入成為家中經濟的主要來源。    colourbox.com     這位一邊哄娃睡覺一邊在床上寫PPT的全職主婦兼「個體戶」創業者,人生從此被橫向分為兩半。一半光鮮亮麗,活在朋友圈裡,EMBA班晚宴,阿瑪尼禮服,價值上萬的葡萄酒,還有兩個聰明可愛的兒子;另一半卻如她所說的「一地雞毛」,「二孩」養育帶來的雙重經濟壓力、個體創業者的中年危機,還有對未來的迷茫與焦慮。 

    她註冊資本為100萬元的小微企業,主攻房地產方向的策劃、行銷和創意類服務,毛穎身兼法定代表人、總經理和全職員工。項目繁忙時,她會去水木清華BBS找幾個兼職的大學生幫忙。 

    有一回,她剛動完手術,第二天就在住院部病床上,硬撐著坐起來給客戶趕PPT。她習慣了數年來每天加起來只睡四個小時,習慣了洗澡時總能從浴室的下水道裡掏出成撮的頭髮。 

就像是在踏蹺蹺板,一頭沉了,另一頭就有翻船的危險。

李文清

    這些還不是最辛苦的,頗有姿色的女人行走商場,儘管堅持依靠智慧吃飯,但總能遇上或多或少的「鹹豬手」客戶,把握好拿到單子與不被佔便宜之間的界限,才是真正的「心苦」。

    境況不同、經歷不同,但二孩媽媽們最大的相同點,是如李文清所說,本以為多一個孩子,就多一份辛苦,事實上二孩家庭付出的心力和經濟上的支出,「往往是一孩時代的N倍」。 

    「在北京,養倆孩子每年要花多少錢?」李文清掰著手指算了一筆賬。 

    首先是住房。孩子小的時候,兩個可以擠在一個臥室,一家人兩居室就能解決問題。但當孩子長大了,特別是孩子性別不同時,三居室就成了剛需,也成了大多數北京人面前的一道大坎兒。即便在房價窪地南四環買一套三居室,「起碼也得500萬吧」。 

    其次是教育支出。對二孩家庭來說,教育上的花銷是最大的壓力來源,得按雙份準備。除了操心幼稚園的學費,還得關心早教中心或者其他技能訓練課程的價格,比如海澱的小學生暑期專長班的學費在1萬至2萬之間。 

    其他的必要支出,比如伙食費、水電費,學步車之類的玩具花費和一年幾次的旅行開銷。和很多北京的家長一樣,李文清的觀點是,養娃啥都能省,就是不能節省旅行開銷,從小出去看看世界,有利於孩子的未來成長,「在學校也能和同學找到共同話題」。 

    為了在自己能力之內給孩子準備最好的教育,李文清常在負一樓的地下食堂吃15塊錢的商務套餐。回到二十多層的辦公室,偶爾她會泡上一杯即溶咖啡,對著落地窗外鱗次櫛比的北京發一會兒呆。她更苦惱的是,雖然有婆婆幫忙帶娃,但自己在繁瑣的工作與更繁瑣的育兒之間,始終很難找到一個平衡點,「就像是在踏蹺蹺板,一頭沉了,另一頭就有翻船的危險」。 

    「千萬想好了才生倆娃,搞不好會直接導致身體、精神、經濟的全面崩塌。」毛穎笑著說。

    名校畢業卻把人生最黃金的年月用在了生兒育女上,毛穎也曾失落過,「最不想去的就是大學同學聚會」。都曾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如今卻在推杯換盞中,被薪資、職位、資產等世俗標準進行了隱形的分層。年輕的面孔開始長出各色各樣的橫向肌肉紋,髮際線變高了,腰粗了,就連走路聲兒都帶上了中年人的沉穩,男同學經過多年奮鬥成了大公司的高管,女同學有的嫁入豪門,還有的通過創業實現了財富自由。 

    婚前的毛穎和很多剛畢業的女孩一樣,會毫不手軟地花幾個月的薪水買一個昂貴的限量版大牌手袋。她收入不菲,二十多歲就開上了自己買的紅色跑車。而眼下,一支香奈兒石榴色的口紅,可以反反覆覆用上一年,若是幹了,「用棉簽沾點水,繼續用」。出門談生意用的戰服,淘寶上花幾百塊錢就能搞定,「一件管三年」。至於手袋、手錶,更不是日程表上的必需品了,以前的存貨,「湊合著用」。她盡力把自己打造出一個相對體面的「女老闆」形象。

    「人們將女人關閉在廚房或者閨房內,卻驚奇於她的視野有限,人們折斷了她的翅膀,卻哀歎她不會飛翔。但願人們給她開放未來,她就再也不會被迫待在目前。」在朋友圈裡,鄭玲引用了波伏娃在經典著作《第二性》裡的這段話。

    毫無疑問,她是「二孩媽媽」裡一個特別的存在。投行高管的前夫給她留下了一筆高額的贍養費用,她自己多年來也有積蓄,絲毫不再存在衣食之憂。鄭玲將八歲的大女兒和五歲的小女兒安置在加拿大溫哥華,她退休的父母和雇的一位保姆負責照料。

    「你不像一個媽媽。」父母不時會對獨自在北京闖蕩的女兒拋來這樣的抱怨。親友偶爾也會質疑。

也正是有了兩個孩子,才讓我每天打滿了雞血,衝鋒陷陣,為母則剛。

毛穎

    「事實上,我不知道在工作和孩子之間,選擇了工作,是否值得。」鄭玲坦言,有時候,看著遠端視頻裡的孩子們陌生的小臉蛋兒,她只能麻痹自己,「我當然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滴水不漏的職業裝束背後,少有人知道,開完唇槍舌劍的工作會議,她會疲憊地甩掉高跟鞋,在朝陽公園附近豪宅的浴缸裡失聲痛哭,「因為思念孩子」。

    「為了孩子」,是在鄭玲、毛穎和李文清口中,都頻頻出現的用語。毛穎笑稱,八年生倆娃,對女人的身心都是一種「摧枯拉朽」的涅槃。白頭發多了、魚尾紋長出來了,「這還是表面的」,更可怕的是在浴室的鏡子裡看到38歲的身體,哺乳之後的乳房「下垂如軟綿綿的沙袋,妊娠紋毫不留情地爬滿松垮的腹部」。除了孩子的教育支出,二孩媽媽毛穎還有一筆較為龐大的私密支出——定時會去做醫美療程,比如注射肉毒桿菌去除眉間的「川」字紋,選擇儀器按摩療程減輕面部肌肉下垂,以及乳房等私密保養。

    她曾設想過很多次,如果沒有孩子或者只有一個孩子,想像中的自己肯定比現在要「成功太多」。但她又總結道,「也正是有了兩個孩子,才讓我每天打滿了雞血,衝鋒陷陣,為母則剛。」

    選擇成為二孩媽媽,女人們都在以不同形式支付成為母親的代價。「如果重來一次,我們是否會嘗試另一種選擇?」李文清曾有過疑惑。

    33歲,對很多職場女性來說,已是通過奮力前行至少爬升到中層的年齡。然而,在李文清的職場日程上,卻永遠只有會議保障、整理紀要或者安排公司領導出行事務之類的基礎而瑣碎的工作。冬日的午間,陽光穿過霧霾,灑在鋪滿文件的辦公桌上,電腦螢幕定格在OA系統裡關於「優化、瘦身、裁員」相關通知的頁面上,李文清的吸奶器在敞開的包裡若隱若現。她決定,過兩天讓它「退役」。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原文轉載自微信公眾號“穀雨實驗室”,騰訊新聞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