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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何處是故鄉
故鄉重回德國文學中

薩克森-安哈爾特州的村莊
薩克森-安哈爾特州的村莊 | © Ulrike Hansen, 柏林

面對讓個人難以應對的全球化,最新的德國文學又開始重新尋根。而其中年輕壹代作家在文學創作中召喚祖先。

作者: 克裏斯多夫•施密特(Christopher Schmidt)

  上巴伐利亞地區的阿爾特廷和阿姆巴赫,下法蘭克地區克羅那赫附近的施坦因,梅克倫堡-前波莫瑞州的布雷瑟科夫、柏林附近的蘭斯多夫,以及奧登森林或者維特勞,東弗裏斯蘭或者波蘭邊境上其它眾多不知名的村莊——數量驚人的德國新小說以這些小地方作為故事背景。這些書都有很強的自傳色彩,作者包括尤迪特•燦德爾(Judith Zander)、揚•勃蘭特(Jan Brandt)、丹尼拉•克林(Daniela Krien)、安德裏亞斯•阿爾特曼(Andreas Altmann)、卡塔琳娜•哈克(Katharina Hacker)、安德烈亞斯•邁爾(Andreas Meier)、尤利婭•弗蘭克(Julia Franck)等;其中還有戲劇演員約瑟夫•畢爾畢希勒(Josef Bierbichler)或電影導演奧斯卡•勒勒爾(Oskar Roehler)等人的文學處女作。這些小說中小而封閉的故鄉世界是壹個微觀宇宙。它們以小見大,以小故事的形式演繹了大歷史。作家們有意地專註於刻畫壹個有限的世界壹角,以深入探究他們所講述的生存境況。

  文學在這裏所起的作用就如同壹個放大鏡,通過它,時代與生活故事之間的關聯更為清晰地呈現出來。因為在鄉村裏,這些關聯尤為明顯。通過村莊可以用個人命運為例,反映歷史中的突變和轉折,如柏林墻的倒塌:對原東德歷史素材的反思在當前新出版的文學作品中則幹脆催生出了壹個特定類型,比如佩吉•梅德勒(Peggy Mädler)或安格利卡•克呂澤多夫(Angelika Klüssendorf)的作品,而烏韋•特爾坎普(Uwe Tellkamp)的書更是如此。

對地域感到麻木:戰後文學曾是如此

  2011年最重要的壹些圖書為故鄉小說平了反,更準確地說,是鄉土小說。這讓人不禁將這種回歸看做對已使個人難以應對的全球化的壹種反動。這種對如今的現實起著決定性作用的過程是非常抽象的。那些很具體地影響我們所有人生活的決策,卻是在遠遠脫離了我們感知的層面做出的。互聯網與國際化所帶來的日益嚴重的匿名傾向,使文學在形式上面臨難題。對於始終未曾謀面的人,是難以產生情感共鳴的。壹個被強大離心力所撕扯的現實,難以容納在壹本書之中。我們所有人都受制於超個人的、不再具有個人象征性的境況和條件。但是這又讓人如何來講述呢,敘述難道不是總從個人出發的?有鑒於當今變化不斷的生活中的異化,小說作家們重新對故鄉與出生地產生濃厚興趣,對那些生存情況的先天確定性加以探討,也就不足為奇了。這中間可以察覺出壹種對自己生活經歷中那些不可重復性的新意識,壹種預感,即生活的內容其實很大程度上是預先被確定的,而不是由自由選擇的結果。

  在實現自我時快樂的忙碌,即對不受拘束的生活規劃的感受,也引發了回歸的渴望:渴望安定與團結。尤其是年輕作家在已喪失的持續性和遭拋棄的譜系中尋找支點,以文學創作來召喚祖先。當個人主義讓人感覺如同凍土般冰冷時,那地域色彩明顯的傳記就像溫暖的巢穴壹般顯得誘人。孤獨的自我作為德國文學中驕傲的自食其力者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個人解放的散文體作品這壹類型已成昨日黃花。特別是在20世紀70年代和80年代,大多數鄉村式出身環境只能是作為黑暗背景出現,當作受意識形態毒害的泥沼,個人非要抓著自己的辮子把自己從中拔出,以表明自己是自由的人不可。當時的寫作模式是以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的偶像級小說《在路上》為典範的road novel,寫的都是從狹小的故土世界出逃,要闖蕩世界增長見識,實現獨立。從故鄉這壹點來看戰後文學,它可以用君特•格拉斯(Günter Grass)壹部小說的題目來形容:“對地域感到麻木”。

  戰後文學對祖先的懷疑及其帶來的對現實的執著,是對納粹的“血與土地”宣傳的壹種反動。後者將“故鄉”作為既受強調也遭誤解的鬥爭概念加以工具化,同時也將其毒化了。在戰爭之後,人們想切斷壹切與過去的聯系,在啟蒙的民主精神中重新塑造自己。但是這也讓文化喪失了值得作為遺產傳承保留的東西。

  德國文學從傳統上來說從來就是壹個區域性文學。德國不僅僅是個誕生較晚的國家,作為語言與文化共同體,它也比其歐洲鄰國形成得晚。今天的聯邦主義表達出了壹種去中央集權的憲法意識,城市和地區以此互相競爭。席勒和歌德說話都帶有濃重的鄉音,壹個人有施瓦本口音,另壹個是黑森地區口音。而所有偉大的小說家都受其出生地的風土人情影響:特奧多爾•馮塔納(Theodor Fontane)受到勃蘭登堡州的影響,托馬斯•曼受到呂貝克的影響。這壹點在戰後也沒有發生什麽改變。沒有了梅克倫堡-前波莫瑞州的烏韋•約翰遜(Uwe Johnson,德國戰後著名作家,譯註),沒有了但澤的格拉斯,沒有了羅斯托克的瓦爾特•肯波夫斯基(Walter Kempowski),沒有了科隆的伯爾(Heinrich Böll)會是什麽樣?可是受禁忌之困的故鄉概念還是墮落為庸俗文化。

德國文學會重新變得更有德國味兒嗎?

  所謂的故鄉電影侵占了故鄉概念。影片中調動了浪漫的、田園詩般的、飽含逃避主義的關於壹個美好世界的幻想,將歷史中的扭曲錯位簡單地屏蔽、壓抑下去了。所以,恰恰是壹個電影導演,強烈地反對將故鄉概念單壹化地吸收,這並非偶然。埃德加•賴茨(Edgar Reitz)的三部曲標題就已經壹目了然:《故鄉》。這壹組裏程碑式的電影既是壹個鄉村的傳說,也是德國的壹部編年史。影片以虛構的渾斯呂克地區沙巴赫小鎮為例,描述了德國走向納粹和戰爭的道路,以及從戰後重建,到經濟奇跡再到柏林墻倒塌的歷史。賴茨憑借這組電影為當前的德國文學提供了壹個樣本。當代德國文學不會粉飾過去,但是它也不憚於在回顧中看到壹種神話般的力量。

  格奧爾格•克萊因(Georg Klein)、奧斯卡•勒勒爾或者卡塔琳娜•哈克,重新用起了魔幻敘事元素。在他們筆下,鄉下代表著原始和未受侵擾。這也表現在有意保持古風的遣詞用句上。“夏天曾是我的故鄉。我的身體在它中間嬉鬧。它在壹清早喚醒了我,讓我全身振奮。”奧斯卡•勒勒爾在他的小說《出身》中這樣著重描述了他的少年主人公的生活感受,他把這個主角展示為壹個高貴的野蠻人。而在卡塔琳娜•哈克的《壹則鄉村故事》中,壹個無法確切定義的“我們”,壹個混亂的集體名詞也同樣召喚出了如童年盛大夏日般的美好時期。上述這些作家以此堅持了壹種敘事策略,即以通過發揮新的,長期受抑制的表現力來對抗學院派寫作班裏訓練出的那種藝術手法。他們反對可國際通用,壹切兼容的寫作方式。照此來看,德國文學正重又變得更有德國味兒。

  來自2011年法蘭克福書展的主賓國冰島的文學在德國贏得了特別多的讀者,這也可以用卷土重來的文化鄉土觀念來解釋。就全球來看,冰島就如同阿斯特裏克斯漫畫(比利時著名漫畫系列,描述了不屈服於古羅馬帝國的高盧村民,譯註)中那個威武不屈的高盧小村,它對抗著世界經濟這個帝國,讓人樂於接受。在藝術家與非專業人員組成的,豐富多彩而具有無政府主義特色的壹群人構成的政府統治下,這座島現在從金融危機中恢復過來。它意識到了它那擁有眾多傳說和傳奇的豐富文學財產,這個島深處的火山在沸騰。我們的文明只構成了薄薄壹層地表,浮遊在洶湧滾動的自然強力之上,這壹關於遠古力量的知識現在也決定了文學氣候。作家們重新在超越個人的力量中發現了他們寫作的資源。在未來完全不確定的時代,過去是人們唯壹擁有的無法剝奪之物。冰島的這種生活感受已經變得可以涵蓋壹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