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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
“年味”是怎麼淡去的

“年味”曾是對抗飢餓的“食物嘉年華”,曾是操場跑道結構的古國文明儀式中的恒定倫理,但在日新月異的今天,是否已經不合時宜?

作者: 曹寇

      春節作為節日,與我們通常所說的節日不同。雖然日曆上僅顯示農曆正月初一為春節,但春節遠不止一天。可以說,它涵蓋了送灶、除夕、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整段時間,其時間長短還因各地風俗不同而有異。有的地方連農曆二月初二也算“小年”。所以說,“過年”一詞遠比“春節”要準確。年是一個坎,要跨“過”去,是一連串動作,有辭(舊)有迎(新)。過年簡直像一個故事,有開端,有發展,有高潮,有尾聲。所謂“年味”均源於此。

農業社會與“食物嘉年華”

      傳統中國是一個農業國家。一年之中,沒有星期,月份似乎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以指導農業生活的二十四節氣。譬如“芒種”,芒種是二十節氣中的第九個節氣,大致位於西曆的6月6日前後,此時太陽到達黃經75度,中國的農業核心地帶此時正是收割麥子、種植水稻的好時節(麥稻的穗上都有“芒”)。過年期間則是農閒時分,農民暫時擺脫艱辛的田地勞作。秋收冬藏,食物和財富有了一定積累,大把的時間主要用來儲存和處理食物,做糕點、磨豆腐、殺豬、殺雞、醃製肉製品……於是,這一切都演變成為過年做準備。幾乎可以說,過年就是一場“食物嘉年華”。

      確實,中國的食物多姿多彩,烹飪技藝五花八門,構成所謂的“飲食文化”。然而殘酷的真相是,這些多姿多彩和五花八門與飢餓密切相關。誰敢說揚名世界的臭豆腐、臭雞蛋不是腐爛變質的食物呢?誰敢說火鍋不是對這些腐爛變質食物不忍捨棄而重新下鍋的方式呢?中國民眾幾千年來因為政治黑暗、不間斷的戰爭和沉重的賦稅,一直掙扎在飢餓線上。它迫使中國人成為“草食動物”(稻米),鮮有葷腥。吃肉被譽為“打牙祭”。飢餓居然使牙齒升格為某種神祗,需要肉食品來祭它。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無所不吃,其本質也是因為飢餓。而過年期間的“食物嘉年華”則是對飢餓的一次抗議、一次洩憤式報復。沒錯,一年中很少吃到的東西,在過年可以吃到,走親訪友以及各種拜年,也可謂是一種食物分享方式。

      中國近三十年的經濟行為,改變的不僅是飢餓問題,重要的是國家的整個結構。新的科技徹底模糊了種植和收穫的季節。更重要的是,中國已經不再是一個傳統農業國家。農民荒廢土地,進城當產業工人。沒有農閒,沒有過年的準備,來去匆匆,過程草率,儀式一減再減。不再飢餓,過年期間的“食物嘉年華”其魅力何在?

2008年春節禮花 © zhanyoun,via Wikimedia Commons “禮”的式微

      西元紀年法是1912年中國最後一個皇帝被趕下台後才有的。在此之前,紀年方式以天干地支進行,一年又一年,一個甲子又一個甲子,像朝代也像人生一樣在不斷輪迴。這個看似靜止或操場跑道結構的文明始終遵從著祖先崇拜和與此有關的文化生活。

      無神論使那個有點可愛的、喜歡在玉皇大帝面前說凡間某個家庭壞話的灶王爺成為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所以,祭灶節變得毫無意義。人口的遷徙、宗法制度的消亡,決定了祭祖活動是一項多餘的行為。對政黨的感激替代了對祖先的情感。祖先原有的道德感召力不僅於現實生活毫無裨益,而且祖先的存在意義也值得懷疑。人們不需要祖先,大家看上去只關心孩子,用成功學來教導下一代,將這個時代急功近利的價值觀不容置疑地傳送下去。過年期間,親友相見,談的是掙錢,做的是賭錢。大把大把的鈔票堆放在牌桌上,畫面震撼。這一畫面與曾經的貧窮構成巨大的反差,似乎既讓人感到幸運,又讓人感到虛無,恍如夢境。

      西洋風格的鐵閘確實不適合張貼用於祈福的春聯,所以索性就不貼春聯了。就算貼,也不用在村中找那位能使用毛筆的老先生替我們寫了,超市裡有現成的印刷品,印刷品不僅字跡規範整齊,而且不會在即將到來的風雨中捲曲、褪色。如果不蓄意破壞的話,一副春聯使用十年大概都是可以的。於是,光是春聯這一件過年中的小事——風雪中買紅紙、買毛筆、裁剪紙張、請人書寫、熬漿糊、再張貼(貼春聯需要兩個人,一個負責張貼,另一個負責站在兩米開外看是否貼得不正)等等一切程式都沒有了。如果說這些步驟包含對漢字和書法的尊崇以及某種興奮和趣味的話,那麼,它已經不復存在了。

      過年確實是一種儀式,儀式也就是“禮”。“禮”強調的是一種恒定的倫理制度,這個制度的土壤是宗法社會,是長幼尊卑之間的關係。而此時此刻,我們看到的和相信的卻是“日新月異”,我們呼喚“移風易俗”,宣導“改天換地”,我們甚至還煞有介事地強調“民主”和“平等”。儀式或“禮”只能是不合時宜的東西。而所謂的年味,何嘗不是“禮”在世俗生活中的體現?

      聖誕節基於基督信仰,過年則基於農業生活和中國古代文明。基督信仰千年未易,故聖誕節還是聖誕節。而中國的農業社會已經發生了變化,中國的古代文明也已壽終正寢,“年味”只能寡淡並越發寡淡下去。至於中國人為什麼還在過年,或許可以理解為一種文化慣性,也或許寄予了某種文化情感。但它確實已經顯露衰容和疲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