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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城專欄:慕尼黑
「真正的美深植於人的內心」

鄔珊瑪·柏楚
鄔珊瑪·柏楚 | 圖片:私人提供

新晉導演鄔珊瑪·柏楚在採訪中談及她對電影的期待,她對社會的看法,以及年幼時所遭遇的新納粹的恐嚇。

作者: 湯瑪斯•朗(Thomas Lang)

    正午的陽光照耀著路面上的鵝卵石和砂礫,矗立在國王廣場上的新古典主義建築的淺色外牆晃得人睜不開眼。一種恍若置身南歐和雅典衛城的感覺。如廟堂般恢宏的龐大建築正在積蓄白晝的熱量。春天的夜晚,慕尼黑人喜歡在這些建築前席地而坐,感受從背後傳來的溫熱。而眼下是正午時分,幾乎沒有人在這裡逗留。路人行色匆匆,車輛從廣場上疾馳而過。我穿過高大的門廊,走進古代雕塑陳列館的大廳。在這裡,參觀者能夠近距離地欣賞古希臘雕刻藝術,那些有著理想比例的頭像和人體,看上去美輪美奐,栩栩如生。

    夏天的夜晚,陳列館的庭院裡常有戲劇演出。院內還有一個咖啡館,先到一步的烏鄔珊瑪·柏楚(Uisenma Borchu)正坐在咖啡館門前的花園裡,臉被一副超大的太陽鏡遮了一大半。2015年,剛過而立之年的柏楚憑藉導演處女作《別這樣看我》一舉成名,斬獲眾多獎項。影片講述了兩個年輕女人的故事,她們相互愛戀卻又各自背叛,直到其中一方的父親出現,使原本的平衡被徹底打破。場景大多安排在封閉空間內,營造出一種隱蔽、私密的氛圍。片中有大量表現戀人間肌膚相親的鏡頭,其中不乏全裸出鏡的對手戲。

    裸露同樣也是古希臘雕塑的基本特徵。古老的雕塑散發出一種遺世獨立的精神氣息,一種除「我」之外別無他物的「自在」。而在柏楚的影片中,裸裎是人物之間的一種互動,是壓抑和自我表達的手段,其中還有著更多難以言喻的涵義。「在我看來,裸體就像是人的第一層外衣,」柏楚解釋,「它折射出我們的脆弱與堅強。」對柏楚來說,在鏡頭前袒露身體代表了一種反抗。「為什麼人們要害怕這些呢,為什麼我要讓自己困在一個籠子裡?我就是要從這籠子裡掙脫出去。」她之所以來陳列館,也不是為了邂逅古典主義審美理想,相比之下,她更享受這個庭院和咖啡館一隅的幽靜氛圍,在這裡她可以潛心思考,可以浮想聯翩。

    我們談到她在影片拍攝時遇到的困難。年輕的女導演對電影資助計劃表達了自己的不滿,認為資金更多地垂青於那些已經在影壇上取得一席之地的導演,「電影學院的女生想要拍一部畢業作品卻困難重重,因為對別人來說那些東西太前衛了。」這讓她感到十分「不爽」。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她也從中認識到一點:做電影必須敢於打破常規。其間她不止一次提到,電影這種「朝氣蓬勃的新媒介」對她來說是一門很重要的藝術。「我們還遠遠沒有挖掘出它的潛力。」作為一個導演應當力求突破傳統,打破電影學院的那套理論教條,所謂必須採用專業演員或是導演助理、照明指導云云。「別以為導演是一個高高在上的角色,導演只不過是個稱呼而已,刷馬桶、煮咖啡樣樣少不了。」

    拍電影並沒有看上去那樣「美」,而那種純粹意義上的「美」也並不是柏楚想要追求的。柏楚作品中那種讓人無法忽略的殘酷和真實,與她的日常生活和她對社會的看法分不開。在她看來,恐懼是人類社會生活的一個決定性特徵。「社會上有太多東西是被遮蔽的,人們習慣把自己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用一種特殊的自我意識,或是一件與眾不同的外套。」片中的兩位主人公也同樣如此,她們背叛自我,自欺欺人,而展現真實的自我是需要巨大勇氣的。尤其是女性,她們始終處於一種被壓制的狀態,因此很少有施展才能的機會。她自己也時常有一種被周圍的男同學和老師排擠出局的感覺。

    空中烏雲密布,我們不得不從露天座位上起身,移步室內。狹小簡單的咖啡館裡,背景音樂被咖啡機的轟鳴所湮沒。

    鄔珊瑪·柏楚在蒙古首都烏蘭巴托度過了她的童年時代,後來跟隨父母遷居薩克森-安哈爾特,21歲時來到慕尼黑。我問她對這座城市什麼感覺。「慕尼黑氣候溫暖,」她回答,「這裡很舒適,是個讓人很有安全感的地方。」儘管這裡有著濃厚的國際大都市氛圍,柏楚還是發現這裡也有著和別處「一樣的問題和矛盾」。她談起小時候在薩克森-安哈爾特被拒絕和排斥的經歷。當年新納粹氣勢洶洶地圍堵在她家門前,威脅她的家人。十九世紀為弘揚古典主義精神而建造的國王廣場,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曾上演了一幕幕駭人聽聞的暴行。納粹在廣場上興建黨部辦公大樓及所謂的「榮譽聖殿」——安置1923年在啤酒館政變中犧牲的16位納粹黨員。上址還是舉行大型遊行、閱兵儀式與「焚書」運動的固定場所。柏楚說,她很早就開始思考納粹時代是怎麼回事。「什麼是納粹、新納粹,我想弄清這個詞的含義。因為我自己遭到過恐嚇,所以特別能體會當年那些被送到集中營的猶太兒童的心理。」猶太兒童的悲慘命運在年幼的柏楚內心引起的共鳴,源於她親身經歷的暴行。「我覺得德國人仍然和以前一樣在對希特拉和納粹進行神化,而且幾乎要發展到頂禮膜拜的程度。」

    她講述一次在英國前往劍橋大學的經歷。一開始車廂裡坐滿一群黑人,她覺得很開心。但在距離大學站還有十分鐘車程的時候,那群黑人下車了,這時車廂裡只剩下了白人。一群年輕的白人,他們不知道或者根本不想知道自己其實是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真空裡,她說。

    柏楚並不把自己視為一個政治性很強的導演,但是「你所做的一切都會滲透到細節當中。我相信,很多來源於生活的細節都是極具政治意味的。」她的創作靈感主要來自書籍和音樂。其間,她還談到了「美」:真正的美是一種深植於我們內心的東西,柏楚說。

    她的下一部影片將在蒙古戈壁沙漠取景拍攝,並且和以往一樣全部採用業餘演員。迎合大多數觀眾去拍一部所謂「正確」的電影絕不是她的風格,她希望自己的下一部作品比這部更加粗糲,暴烈。「《別這樣看我》對我來說還是太過文藝腔了,這一次我一定要讓自己真正做到無拘無束。只有在自由的狀態下,你才能捕捉到那些一閃而過的幸福瞬間,那些電影中的魔法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