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屌丝 从“屌”到“屌丝”

一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举着牌子“哥没成高富帅”
一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举着牌子“哥没成高富帅” | Photo: ImagineChina

     我的童年前一半是在重庆乡下度过的,乡下人口糙,我记事以后,常听见大人们用斩钉截铁的表情吐出一个很彪悍的词:锤子。我童年的后一半,迁到了湖北西北部 的一个小城里,作为一个低龄小移民我一开始在说话时试图口吐“锤子”以壮胆,结果发现完全不起作用。后来我搞明白了,凡是在我老家使用“锤子”的地方,这 里都可以用“屌”字来替代。这个词比锤子更敬业,因为它没有五金工具之类的兼职意义,全心全意地全职指涉那种不便言及的物体。

     “屌”字普及:粗口亚文化在网络流行语中的转换

     实际上,在上个世纪八十、九十年代,在青少年亚文化中,“屌”字隶属于坏学生、街头混混、“社会上不三不四青年”的意识形态。我当时就属于传说中的不良少 年。“屌”字的高频率使用是俺们不良少年圈的一个基本标志,好学生一般对这个词都深恶痛绝、避之不及,而他们越是讨厌听到这个“屌”字,我们不良少年就越 是把“屌”字用得得意洋洋、威风凛凛。实际上,这个字当时是制造“灰太郎”与“喜羊羊”(灰太郎和喜羊羊是中国流行多年的系列卡通片中的主角,本文作者在 此将其作为反面人物和正面人物的代表,编者注)之间的身份“区隔”的重要语言零件。这种“区隔”不是强调经济地位、社会出身的差异,而是在彰显“三观” (指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编者注。)的指向性差异。凡是自我认同为不良青少年、对主流的乖乖意识形态持抗拒态度的叛逆娃,在使用“屌”这个词的时候, 注重的是它带来的力度、生猛感和与“五讲四美三热爱”格格不入的突兀感,它具有使自我戏剧化的叛逆感无限膨胀的功效。

     大概在世纪之交左右吧,“屌”在青年亚文化中又有了新的呈现方式。普通的网络青年,即使没有任何“不良青年”的自我指认,都会习惯性地使用“屌爆了!”之类的表达。“屌”的这种表示拉风、赞的用法,则源于海峡对岸(指台湾,编者注)的青年亚文化。

     而到2012年前后,随着“屌丝”一词在互联网空间的大规模普及,“屌”字已经全面地出没在以往与它毫不搭界的人群口中。我第一次听见周围的小清新妹纸们 在夹杂各种卖萌语气词的对话中活生生地吐出“屌丝”这个词来而且还面带天然呆的微笑丝毫不觉得有任何“违和”的时候,有一种“世道真的变了”的苍凉感。这 意味着当年附着在“屌”字之上的好学生/土混混的身份区隔彻底失效,“屌”字在使用中饱含叛逆感和自我威猛化的语气张力彻底被解构。当然,这不是一个孤立 的现象,很多糙口的原有亚文化张力在新的网络流行语中都发生了剧烈的转换,比如从“逼”到“苦逼”所发生的使用情境位移。

     “屌丝”泛滥:新的身份逻辑反映社会阶层固化

     “屌丝”的大行其道凸显出了一种新的身份区隔逻辑。和20年前使用“屌”字来进行“三观”区隔的自我建构大不相同,“屌丝”所建构出的身份区隔强烈地指向 阶层出身和社会地位的差异。按照最为“原典化”的叙述,“屌丝”指的是从小村或者欠发达小城镇来到经济规模巨大、利益分配严重不均的大都市里讨生活的“低 端”人群,他们从事着以“搬砖”为代表的底层劳作,男屌丝与高帅富、女屌丝与白富美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这里有一点非常有意思,在世界各地关于现代 性爆发期的大都市流行叙事中,尽管也有不少叙事陈规建立在底层的视角上、也强调阶层的差异,但这类叙事最终往往会提供一个白日梦似的解决方案,穷小子一夜 变阔佬、苦妹子摇身吸万金之类的桥段比比皆是。但是在“原典化”的所谓“屌丝文学”叙事中,“屌丝”与“高帅富”的差距是不可逆转、不可修复的,“屌丝” 与“高帅富”群体之间唯一可能发生的联接,就是关于“屌丝”的爱情叙事:“屌丝”身在“土肥圆”之中但是心怀毫无希望的“白富美”,最终的结局是只能和被 “高帅富”抛弃的“黑木耳”在一起。当然,这也是一种极其成问题的性别/政治叙事,以对女性的身体暴力化处理来建构阶级政治的复仇式隐喻。

     在上述的“原典化”屌丝叙事中,我们可以深切地感受到,“屌丝”不仅强化了社会利益的分层化,更强化了这种利益分层的天然性、牢固性和不可调和性。不得不 说,这种具有深度苦涩气质的“屌丝”叙事,在某种意义上微妙地折射出了改革开放三十年之后的中国社会阶层结构现状:社会阶层由下至上的流动性被各种因素阻 塞,既得利益阶层以“富二代”、“官二代”的方式完成自我增殖、具有强烈的排他性,下等阶层的民众想要通过改革开放前期以考大学、参军、做小本生意为代表 的“变身机制”进入既得利益阶层的可能性已经变得微乎其微。

     男女屌丝和高帅富、白富美之间巨大的社会经济状况反差是“屌丝”一词得以撒播的前提,“屌丝”一词折射出浓郁的阶层地位敏感性,如此多的网民认同“屌丝” 所指代的卑微生存,说明社会阶层的剧烈分化已经成为普通民众认知现实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维度。和当年“土混混意识形态”用“屌”字来获得膨胀的叛逆感完全不 同的是,“屌丝”的使用机制是一种自我矮化、自我消解的自嘲精神,这种自嘲精神一方面揭示了现实中的社会阶层分化和矛盾,另一方面也为容易被激化成的仇富 心态的身份焦虑提供了一个富有喜感的释放出口。无论是真屌丝还是假屌丝,在网络空间中都纷纷自称屌丝的这一现象也颇有意味地说明,在一个潜藏着动荡因素的 社会中,哭穷永远是王道。当年俺们土混混口吐“屌”字来壮胆,现在则是争当屌丝来比赛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