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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与媒体
毕淑敏访谈:迷失的幸福

苏州购物街上的年轻人
© Wang Jiankang, ImagineChina

这位女作家在专访中就在中国不同阶层所面临的心理难题,他们应如何追寻幸福等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

作者: 馬雅(Maja Linnemann)

  毕淑敏1952年生于新疆伊宁,1980年从部队转业回北京,在北京铜厂医院任医生,并利用业余时间在夜校学习文学,最终于1991年获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学位。随后毕淑敏又在北师大学习了心理学方面的课程,并于2002年获得博士学位。2003年她与同学一起开办了北京毕淑敏心理诊所,2003年她退出了诊所以便专心写作。

  1987年毕淑敏便已发表处女作《昆仑殇》。她的分为上下两册的小说《女心理师》2007年出版后销量超过500万册。

  2012年3月,毕淑敏与受歌德学院之邀来华推广其已译成中文出版的《幸福》一书的德国作家威廉•施密德(Wilhelm Schmid)一起,进行了一次精彩中德幸福对话,以下是中德文化网在此活动之后对毕淑敏进行的一次专访。

  问:您跟德国哲学家威廉•施密德先生在单向街书店谈幸福这个话题,这次活动特别受欢迎,来听的年轻人,学生特别多。通过这个活动我们能感觉到幸福的主题不仅在德国是一个很热的话题,而在中国也是。您觉得幸福的话题在中国如此受关注?

  答:我觉得是因为中国这几十年的变化太快了,比很多其他国度都快。直到三十年前很多地方连基本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中国当时大多数人是相当贫困的。而这三十多年期间,中国经历了飞速的物质积累,很多老百姓从达不到温饱转而开始进入到一个初步富裕的生活,而他们以前从未这样的生活过。

  那么这个阶段幸福到底是什么,过去吃饱、穿暖、有房子就是幸福,因为物质特别缺乏。而在解决了温饱问题,物质需求得到初步满足时,人会感觉到幸福。但是越过了这个阶段,人就不能够单纯通过无限度的追求物质积累来获得幸福了。

  现在有一些人还要用更大的车,想达到一种让别人来羡慕我,证明我有地位……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的物质需求,而是想获得尊重。但精神的需求只能用精神的方式来解决,而不仅仅是物质财富的叠加能获得的。很多中国民众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主动完成这个转变,特别是年轻人受到整个舆论风气影响,价值观不清晰,他们认为必须要有一个挣钱更多的工作,要更快的升职务,要有更多的名牌奢侈品,才能证明自己是幸福的。他们以为这些是人生的必要品。

  问:年轻人的价值观到底从哪里来,是父母教育传给他们的,还是社会的影响?当今的年轻人找到幸福是不是特别难,因为都独生子女,他们压力特别大,一方面他们要完成父母对他们设想的要求和目标,同时他们也对自己要什么都不清楚。

  答:的确,这些年轻人的物质概念跟他们的父母相比有了非常大的转变了,他们也看到更多外面的世界,所以他们不信服自己的父母,但是他们又需要心灵上的一种引导,他们应该明白其实人对精神世界的追求才是幸福的重要基础,但是他们说我们没有房子,没有车,我们怎么才能幸福?这是把幸福和单纯的物质积累放到了同一个层面。

  问:其实有一些年轻人自己没感到幸福的原因可能跟外界的环境有关。有一个女孩就此抱怨,她在街上走路都没有地方走,空间都被汽车占了,要过马路都得绕很远找个天桥,大城市里的生活越来越不方便,让人很累。你知道空气污染严重,你每天在上班的路上必需花两个小时在拥挤的公交车上面,确实很辛苦。您觉得他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能感到幸福?

  答:对,常常有些年轻人睡眠不足,每天仅睡六、七个小时,城市里的物价也非常高,收入非常有限,想孝顺父母,给他们买房子安居晚年也达不到,甚至很多小伙子连妻子也找不到。女孩子们都说:你要有房子吗,没有房子就不行。

  我有时候跟他们说,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北京呢,他们认为只有留在大城市才是一个出路。我在德国看到所有城市的生活水平差不多,现在中国很多中小城市基本生活设施还是不错的,其实后面有一个潜在的道理:我一定要在北京奋斗我才有出息,到中小城市是我人生的失败。这个观念应该调整一下,人生的幸福不是一定要挤在狭小的大城市里空间。

  中国年轻人特别在乎光宗耀祖,他们认为生活不仅仅是为自己过的,而是要让家乡的人都觉得自己混得很有出息,要“衣锦还乡”,其实这些标准都是外在的。如果在一个中小城市,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安居乐业,也是很幸福的。反过来如果真的决定留在北京,在这里打下一个天下,成就一番事业,那非常辛苦的过程是必不可少的。

  问:我记得以前看一个父亲写的文章,他写道他不要求自己的女儿什么都必须第一,中等就可以,因为所有孩子都得第一是不可能的。文章一发表就受到强烈的批评,特别是别的父母的批评。父母对子女的过高期望,这是否因为孩子大多为独生子女所造成的呢?

  答:我觉得中国父母没有准备好,他们没有平常心来对待一个孩子的事情,他们是在强制性的要求的情况下教育孩子。他们内心其实非常紧张,不知道怎么能让孩子过上好日子。中国的养老制度尚不完善,一些父母希望晚年时也能依靠上孩子,因此希望孩子出人头地,要有物质上的积累。觉得只有这样孩子将来才能有保障,这种压力还是很大的。

  问:我知道您还是心理医生并且最近还作了心理医生的督导师,那您觉得找您的病人或者需要帮助的人,他们为什么不幸福,对他们来说不幸福是什么,让他们不幸福比较多的原因都是什么?

  答:这些人找心理医生寻求帮助,基本都是因为遇到一个困境,他自己挣扎不出来,想不到出路了,中国人从本质上还是比较内向的,不太容易很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感受,因此压抑很多东西。很多人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不知道最终要求的东西是什么。

  比如有的男人觉得自己征服的女人越多越证明自己有价值。他们不能公开挑战一夫一妻的制度,就非公开地占有很多女性。这也会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还有一些人在事业上遇到困难,比如在职场上得不到提升职务的机会,觉得这使得自身价值得不到体现,于是感到人生灰暗,特别痛苦。还有很多抑郁的青年学生,认为自己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父母的要求,不被赏识。甚至有的会为此选择结束生命。

  他们有一个共性,青年时代是成长的烦恼,到中年时候就是事业或者感情生活不和谐。老年人,进入生命的晚期,特别是重病时萌生对死亡的恐惧。

  问:您说过,你的幸福是跟您能把握自己的生活有关系。

  答:对。我觉得对自己的生活有掌握感,这是让人觉得很自由的一件事情。我觉得完全随波逐流,对前途变得没有任何控制力的时候,幸福感是很低的。

  问:那么说农民工幸福吗?有一些人辛苦工作还拿不到工资。

 

  答:农民工有一条是可以自己掌握的,就是他是自己选择来打工的。这个选择完全都是自由的,他们本也可以选择留在家乡种田。我觉得如果个人的能力多一些时候,才会有自由,所以有时候我们没有自由,是因为你对自己的生命掌控力比较弱的。

  问:我记得有一个老农民对我说,觉得自己比工人还都幸福,因为他可以自己来决定什么时间去种田,工人都必需按时上下班。

  答:是。农民不一定是不幸福的,他们可以呼吸比城市里新鲜得多的空气,可以吃到更新鲜更安全的菜。幸福是一种主观的感觉。

  问:您个人的看法,你觉得怎么能在生活中找到意义?

  答:我个人的想法是,既然我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我希望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美好的东西,但也不想为此付出我的全部,因为我希望这个过程是快乐的。中国现在探讨幸福,西方的发达国家也在探讨,这是我们人类共同遇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