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風俗 小便的信任危機

Toilet
Pao-Chang Tsai

戲劇人蔡柏璋初抵柏林時,還是被寄宿家庭的主人狠狠地「德式迎接」了一下。

旅行了這麼久,即便深知對任何種族都不該有任何刻板印象,初抵柏林時,還是被寄宿家庭的主人,諾伯特(Norbert),狠狠地「德式迎接」了一下。
 
「這是你的房間。」諾伯特非常簡潔有力的切入正題,在我氣喘吁吁地把行李搬上四樓放下後。
 
「這有一台電視,開關在這裡」他拿起遙控器,很頂真地示範其實非常基本的聲音、頻道轉換的功能。
 
「來,我帶你看浴室。」他迅速地引領我到浴室前。「這個非常重要,請你務必注意—」他認真地看著還在調整呼吸的我。
 
「請你小便的時候務必坐著。」諾伯特說。
 
「喔,了解。」我非常鎮定地回應。
 
「那就好,很多美國人都無法接受,總是堅持要站著尿。」有十年接待歌德學生經驗的諾伯特,若有所思地回想著。
 
我人生中第一位外國友人便是德國人,那是在十四年前美國交換學生時認識的。因此我對「德國男生坐著小便」這件事情早有耳聞,並不以為奇。為什麼要坐著呢?有人說是因為體貼家裡有女士,站著小便總難免會噴得到處都是,頗不衛生,況且,與其站著尿導致事後費時清洗,為何不「有效率」地避免這個麻煩哩?
 
話是沒錯,但諸位讀者有所不知,這執行起來還是需要有些技巧的。關鍵字就是「壓」。雖然是坐著,但還是要讓小弟弟瞄準好目標,否則要擦的就不是馬桶本身,而是馬桶前方的毛巾(正好吸乾?)。
 
在柏林的住宿家庭,大家把醜話講在先,什麼是你的,什麼是我的都分得非常清楚。在台灣的人概念裡,可能第一時間會覺得怎麼這麼不通情理,真不懂得招呼客人…等等,但我倒覺得這和自己某部分性格蠻接近的。
 
在台灣做劇場總是「搏感情」,但也因為這樣,所以往往酬勞都不好意思在第一時間提問,常常忙了一圈,搞到最後發現對方提出的酬庸和理想有所差距,然後內心便開始浮現以「我當初是搏感情才什麼都不講,沒想你竟然」開頭的子句。因為這樣的經驗不少,基於一種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同理心,我告訴自己,博感情固然重要,但是酬庸這件事情公事公辦為佳,先把數字講清楚,然後我們用專業來把事情完成,這是對自己和對方的基本尊重。
 
一週相安無事地過去了,我們偶爾會在早餐的時候遇見,講幾句話,我想要扮演乖巧並勤於學習的住客(好累,人生都到了柏林,難道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嗎?到底包袱有多大?)看來一切都好,直到第二週,某天放學踏進家門,諾伯特和他五歲的兒子正在做飯。我一如往常地熱情打招呼,但諾伯特卻頂著臭臉走向我,用英文跟我說。
 
「The toilet doesn’t work.」
 
我的直覺是「廁所不通」。天啊,壞了嗎?這該如何是好?因為我很愛大便,要是接下來幾天都無法順暢地排便,那真的是一大惡耗。打從心裡感到悲傷,立馬回問:「那怎麼辦?是塞住了還是?」
 
「No, I meant the toilet DOESN’T work.」
 
諾伯特再說了一遍。他意識到我誤會他的意思,但他應該沒注意到,他也只是重複一樣的話而已。
 
「廁所非常髒,看來有人『沒有』坐著小便。」他冷冷地看著我。
 
我對這個指控感到莫名其妙,因為即便再怎麼不習慣,我真的都坐著小便。
 
「喔不,我都有坐著,真的。」我說。
「看來不是這樣。」萬萬沒有想到,諾伯特竟然當場嚴厲地回嗆我。
 
有讀過我「排練一場旅行」的讀者,想必對當時我在倫敦租房被指控騙子一事印象深刻。這個「不被信任」的夢靨在諾伯特指控我的那一刻,又再次排山倒海湧現。
 
他走向馬桶,掀起馬桶蓋,秀給我看留在馬桶蓋邊緣的兩滴已經乾涸的尿漬。
 
「如果你都是坐著尿尿,那這是從哪裡來的?」
 
我盯著馬桶邊緣的那兩小滴,哀傷又無辜的黃黃水漬,愣在哪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真的想不透,它們是如何被噴射到馬桶蓋之下的。
 
我的沈默竟然成為諾伯特指控的最佳證據。
 
「Papa! Papa!」五歲的歐根(Eugen)在餐廳裡面叫著諾伯特,他渾然不知自己的父親正在和一位亞洲肥男進行一場激烈的內心戲。
 
「一定是歐根!」我當時立馬懷疑起他,但我馬上自責自己這個下流的臆測。畢竟歐根也可能是無辜的啊,但,我以終身肥腫為懲罰對天發誓,從諾伯特指示坐著小便之後,我真的是餐餐頓頓都乖乖坐著噴拉。
 
我默默地走回房間,腦中浮現地都還是諾伯特那張不信任且略帶嫌惡的臉。
 
如果說過去的旅行真的教會我什麼,或許也就是這個了吧:我不能再次忍受被污蔑。我敢做敢當,沒做的也不能被欺負。有問題我們一起解決,我理解你有你的權利,但,我也有我的!
 
「叩叩叩」我敲了諾伯特的門。
 
「怎麼了?」諾伯特邊整理床上的衣服,沒有看我。
 
「嘿,我很抱歉在廁所的使用上造成你的困擾。但是我發誓,在家裡我從未站著小便。不過,很明顯我使用的方式不盡理想,這一點我會改進,我保證未來這個狀況不會再發生。」我堅定溫和地說。
 
「好,沒事兒。」諾伯特拍拍我的肩膀。
 
當下我有一個預感,這場不信任的戲碼發生後,接下來的日子或許就回不去了吧?果然,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我們幾乎沒有講什麼(客套)話了,但,我卻更自在地在這個屋子裡面生活著。之前連開個電視,關上門,用洗衣機和廚房…等,都過分小心翼翼地怕叨擾到對方,但因為這個事件,我重新思考了一遍共同生活的彼此尊重和權益議題,心裡反而更為踏實。即便這和我出發前,幻想能夠和住宿家庭促膝談心徜徉德語世界的情節有嚴重的出入,或許,這反而才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吧?
 
至於和樂融融歡暢德語的情節,就留給美國好萊塢的耶誕電影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