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梅德國室內愛樂台灣首演 「數大」便是美?

布萊梅德國室內愛樂的首次訪台,帶來上下半場截然不同的演出。
© Oliver Reetz

室內的管弦樂團?

布萊梅德國室內愛樂(Deutsche Kammerphilharmonie Bremen,主辦單位翻譯為布萊梅德意志室內愛樂管弦樂團),甫在11月22日在台北進行他們的台灣首演,由藝術總監帕佛.賈維(Paavo Järvi)領銜指揮,法國鋼琴家艾馬爾(Pierre-Laurent Aimard)擔任巡迴獨奏家,在亞洲端出「德式經典」的曲目:演出舒曼、貝多芬與布拉姆斯的作品。

編制較小的「室內管弦樂團」,在台灣是相對少見的形式,這次訪台的布萊梅德國室內愛樂,正好與再前一個週末同樣首次訪台的「香港小交響樂團」相對應,都是約五、六十人的「小而美」樂團。可能是華人社會或多或少都有「數大便是美」的迷思,遇到像是管弦樂團的編制,往往追求的就是越大越好,像是台灣的三大公立樂團,時不時就會推出如馬勒《復活》、《千人》交響曲等動輒百人以上的大型曲目,除了展現動員力外,「壯觀」效果也是吸引觀眾進場的原因──但這麼「熱鬧」真的就是好嗎?布萊梅德國室內愛樂此晚的表現,讓當晚蒞臨的台灣聽眾能有不同省思。
 

相較於《皇帝》的顧此失彼,艾馬爾的安可曲演出三首荀貝格,大膽的當代音響令人耳目一新。 © Marco Borggreve
德式經典傳承

當晚以舒曼《格諾費瓦》序曲做為開場,此曲非常特別,是舒曼為「歌劇」創作的序曲。一般人大概從不知道以鋼琴作品見長的舒曼,竟然也創作過歌劇,但此歌劇就跟他的管弦樂作品一樣,實在不夠出色,現在僅有序曲還會偶爾演出,印象中台灣也幾乎沒有樂團演過。布萊梅德國室內愛樂在開場曲的表現平穩,展現出樂團的穩固演奏實力,但由於樂曲能表現的空間不大,並未留下深刻印象。

接下來的貝多芬第五號鋼琴協奏曲《皇帝》,則是相當值得討論的一次演出。在樂團抵台的記者會上,賈維特別提到這次他將不同於多數樂團的浪漫詮釋,會以「忠於原譜」的方式來呈現此曲,然而實際上聽起來,原本令人印象華麗的《皇帝》,卻只有隔靴搔癢的效果,在傳統詮釋與現代手法之間拉扯,找不到一個十足令觀眾信服的定位。獨奏鋼琴家艾馬爾的詮釋,也讓觀眾有同樣的困擾。以現當代曲目見長的他,在此則過度展現了對於各個樂段的結構分析,缺乏全面性的視野。此晚的《皇帝》就在傳統與現代、微觀與宏觀之間,不斷拉扯至尾聲。
對我而言,上半場的最佳亮點,應該是艾馬爾的返場「安可曲」,在觀眾的掌聲中,艾瑪爾對大家說到「今天的節目是德式經典,對我而言,還有一個人應該要放進來……」聽到這時,愛樂的觀眾多半會想,大概就是與貝多芬跟布拉姆斯並稱為「3B」的巴哈吧?結果艾瑪爾的答案出乎意料:「那就是荀貝格(Arnold Schoenberg)!」在一場如此「浪漫經典」的曲目中,以「無調性音樂」祖師爺的荀貝格當做安可曲,甚至還一路彈了三首,實在是少見。

然而,這三首也是上半場最為精采的15分鐘,艾馬爾精鍊地呈現出了當代音樂與現代生活中徬徨憂慮的關聯性,這或許不是優雅的音樂,但絕對是忠實反映當代人心的複雜作品。對於艾馬爾如此「半強迫」讓在場觀眾聆聽荀貝格音樂的苦心,內心不由得暗暗佩服。
 
賈維指揮的布拉姆斯交響曲,充分展現德國樂團的扎實傳統,與當代指揮的嶄新觀點,極為成功。 © Ixi Chen
團小志氣高

經歷上半場的「迷路與拉扯」後,原本對於下半場的演出,抱的期待並不大。由於布拉姆斯的第一號交響曲,又是被眾多樂團與錄音演出無數次的經典,名演如林,實在很難有所突破。沒想到從第一個音開始,就令人「大開耳界」,樂團不但展現出高度演奏水準,同時又能夠兼顧曲中的無數細節,堅定地奏出屬於他們的獨特詮釋,與上半場「判若兩團」。
指揮賈維對於布拉姆斯的觀點,也是讓下半場演出美妙的關鍵,他大膽採取接近古樂派的切入點,比起其他經典詮釋重視的「壯大」錄音,他更展現的是在此編制中能呈現出的「一致性」,讓整個樂團聽起來就像是同一把樂器一樣,和諧地演出此曲,卻又不忽略任何結構上的精密處,讓人越聽越有味道,甚至讓從來沒有喜歡此曲的我,突然發現以前從未聽到的內容,進而反思過去的解讀方式,是否有誤?

結束後的安可曲,以布拉姆斯討喜的匈牙利舞曲收場,不過散場回家的路上,腦中依然念念不忘下半場的第一號交響曲。不過呢,以編制而言,都是按照作曲家原本的指示,台灣樂團在演出時,也不會比較多人,但為何在一致性上,就是缺少了點什麼?或許這是像布萊梅德國室內愛樂如此長期緊密合作關係的小型樂團,才能有的獨特默契吧!值得一提的是,此團真正在布萊梅成立,其實也才20年左右,以管弦樂團而言,是非常「年輕」的樂團,但他們深厚的扎實傳統,跟幾十年的老團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這背後要投注多大的熱情與心力,一般人難以想像,也相當值得台灣樂界借鏡!